第336章 等死的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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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两个太阳一前一后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隔了大概四十分钟。先出来的那个把天空染成淡粉，后出来那个升起来的时候，粉色深了一层。
刘泽躺在帐篷里，透过帐篷布的缝隙看着天空变色。
他在这颗星球上已经待了很久。
具体多久他说不清。
太阳能充电板每天忠实地给蓄电池组充电，柴油发电机安静地蹲在矮墙后面，油箱还是满的。
他不缺电、不缺食物、不缺水。
附近有一条小溪，水是淡粉色的，烧开以后能喝，有一股极淡的矿物味。
压缩饼干和罐头堆在帐篷角落里，够一个人吃一辈子。
他什么都有。他只是不想动。
每天早上那两个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在帐篷里翻一个身。
太阳升到正中间的时候他起来撒尿。
太阳开始往下掉的时候他烧一壶水，喝两口，把剩下的倒回壶里。
太阳全落下去以后他躺在帐篷里听风声。
这颗星球的风不大，吹在帐篷布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扫地。
他听着这个声音睡着。
有时候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他把石板信标从后脑勺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石板安安静静地凉着。他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搜寻新世界需要电，他有的是电。太阳能充电板每天能充好几度，蓄电池组堆了四节，柴油发电机还没开过。电不是问题。
问题是搜到了新世界以后呢。
穿过去。然后呢。
他每次想到这里就不想了。
石板放回后脑勺。翻身。等风声。
他的营地建在一片粉红色的沙地上，帐篷、矮墙、柴油发电机盖着防水布、太阳能充电板架在矮墙东侧对着两个太阳升起的方向。
当初他每次刷新日穿越到这颗星球的时候带了不少东西。
标准穿越物资箱，压缩饼干，罐头，医疗包，工具包，备用衣物。蓄电池组是后来从发电机上拆下来重新组装的。甚至还有一台便携式电台。
这些物资整整齐齐地码在帐篷里，分类，贴标签，像一个小型仓库。
老李说东西要放整齐，不然做饭的时候找不到盐。老李死了以后他变得更整齐了。每个罐头的保质期都用炭笔记在盖子上。每节电池的电量都用万用表量过，记在胶布上，贴在电池侧面。
这是他在粉红世界做的唯一一件事。记录。
有天晚上他没睡着。两个太阳都落了，粉红色的天变成了暗粉，再深一点就成了灰。
他从帐篷角落里把电台搬出来。擦了擦上面的灰。接上蓄电池。开机。
他想起了银塔，把电台的天线全部拉出来，一节一节扣紧。
喇叭里全是噪音。他把音量调大。噪音里裹着一丝极细的人声，像一根头发漂在噪音的海面上。他拧着旋钮，一点一点把那个声音从噪音里剥出来。
“你们出事了？“
是银塔。那个声音很平，没有语气，没有感情，像一段被合成出来的文字在匀速朗读。
刘泽靠在矮墙上，电台搁在膝盖上，天线的影子落在粉红色的沙地上。
“对。“
“怎么回事？“
“应该是主宰的清理部队。“
“怎么样了？“
“都死了，活着的回家了。“刘泽说道：“我害死了四千多人，我真该死，他们还可以回家，可我连我现在在哪颗星球上都不知道。“
电台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喇叭重新响了。“你的声音。语速慢了。句子之间的停顿变长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往下掉。你的状态不好。“
刘泽弯腰从沙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手指间翻了翻。“我没打算瞒你。我在这里等死。“
“等死。“
“对。两个太阳。一条小溪。没人追我。挺安静的。在这等死不亏。“
电台里又安静了。
刘泽以为信号断了，他把电台晃了一下。
“我在。“银塔说。“我在想怎么回答你。你刚才说的那些，两个太阳，一条小溪，没人在追你，你是在说服我。还是你自己。“
“我不知道。“
“我的数据库里记录了他们的完整生命档案。其中大部分死于自杀。自杀是最主要的非自然死亡方式。“
“你是一台计算机。你怎么知道自杀。“
“我看了很多次。“银塔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那些档案最后一栏填的是同一个词。制造者语言里的词。翻译成你的语言——活够了。“
刘泽手里的石子掉在沙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指在沙子里刨了两下才找到。他把石子攥在手心里，攥到掌心的温度和石子的温度一致。
“你讲这个给我听是什么意思。“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我是什么。“
“银塔，一个智能程序。“
“我是一座墓地。“银塔说。“生命档案里每一条都是一个死人。每一层都是墓碑。你现在用一台便携式电台跟一块墓碑说话。“电台里传来一阵静电噪音，几秒钟后噪音消退，声音重新露出来。“你在等死。我在标记死人。我们很配。“
刘泽把电台的音量调小了一格。帐篷外面风声沙沙的。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说话。“
“因为我虽然是一座墓地，但我知道一些关于活人的事情。“银塔停了极短暂的一瞬。
刘泽在喇叭里听到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像电路切换，又像别的。“制造者文明中那些没有自杀的人。猎手清理程序启动之前他们还在种花。还在写诗。还在把孩子的名字刻在处理器上。他们的档案最后一栏填的是孩子名字的长度。有的名字很长。“
刘泽把电台放在沙地上。他站起来走到矮墙边，背对着电台站了一会儿。然后回来坐下。把电台重新搁在膝盖上。
“你想让我继续活下去。“
“我是一块墓碑。墓碑不应该说话。我已经说了太多了。“
电台里一阵沙沙声。不是静电。是银塔在关闭信号之前最后一丝残留的载波。
刘泽拧着旋钮想把那个声音重新剥出来。
噪音。全是噪音。
他坐了很久。两个太阳都落了。他把电台关了。蓄电池拔下来。电台放回角落。翻身。
帐篷外面的风声还在沙沙地响。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的声音还在。种花。写诗。把孩子的名字刻在处理器上。名字很长。
第二天早上他没起来。两个太阳都升到半空中了他才掀开帐篷。他没有烧水。没有撒尿。坐在矮墙上看着远处的森林。森林边缘似乎近了一点。他不确定。他从矮墙上跳下来，翻出炭笔，走到营地外面，在粉红色沙地上划了一道线。线的一端对着最前排中间那棵树的根部。
第二天早上他又去那道线旁边。森林越过了线。大概一米二。
他用脚量了一下。昨天划的线还在，粉红色的沙地上一条黑色的炭痕。炭痕和森林边缘之间隔了一米二的纯粉色沙地。他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回帐篷里坐了一整个上午。下午他重新出去又划了一道线。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一米多。森林在往营地走。最前排那些树的树根已经从沙土里伸出来，粉红色的根须在沙地上缓慢爬行。它们没有眼睛，没有嘴巴，不会发出声音。但它们的方向是确定的。营地。他的帐篷。他的柴油发电机。他的太阳能充电板。他的压缩饼干和罐头。他。
傍晚的时候他咳嗽了。粉红色的空气中飘着一种极细的粉末，在夕阳下能看到它们悬浮在光线里翻滚。他把唾沫吐在沙地上，唾沫里混着极淡的粉色细丝。
他在矮墙上坐了整整一下午。然后走进帐篷，把电台从角落里重新搬出来。开机。调频率。噪音。他把所有频道都拧了一遍。噪音。没有人。银塔的频率也是一片死寂。
他只是想再听一次噪音。
他把电台关了。蓄电池拔下来。电台推到柴油发电机旁边，和发电机一起盖上防水布。用石头压住四角。在防水布上用炭笔写了一行字。
“这些东西留给下一个来的人。我叫刘泽0731号，到此一游。“
写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那行字。粉红色的风沙已经开始在字的边缘舔舐。过不了多久字迹就会模糊。他不在乎。
他坐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的森林。森林边缘离营地大概还有三十多米。一天一米二。二十多天以后，那些树根会爬到他脚下。被土埋是一回事。被老李那把断锹柄挖的坑埋掉是一回事。被树根缠住，被粉红色的汁液慢慢消化，骨头成为这片粉红森林的肥料，那是另一回事。
他没有把石板从后脑勺取出来，而是直接徒手接上蓄电池组，他把四节电池全部串联，48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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