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等死的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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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搜寻新世界的概率翻了十几倍，这样与直接把石板连接电池相比可以能更精确的搜寻新世界。
耗电量大了很多，但他有的是电。柴油发电机还没开过。油箱是满的。太阳能充电板每天还能补回来一部分。
他只是不想被树吃掉。
第5个小时。石板找到了第一个候选世界。匹配度31%。有氧气。温度偏低。他没动。
第11个小时。第二个候选世界。匹配度67%。有氧气。有液态水。有生物活动迹象。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压缩饼干和罐头塞回物资箱。太阳能充电板折叠好。蓄电池组拆开，重新绑紧。柴油发电机和电台留在防水布盒、陈姐的缝衣针、小桐画的简笔画。全部装好。
他背上背包。手里提着铁锅。启动光门。矩形光门在粉红色沙地上展开，门框的量子辉光把周围的粉色空气染成了极淡的蓝。他跨过去。
光门那边是黑暗。光门在他身后闭合，蓝光在背上一闪，灭掉。脚踩到了硬地面。石板铺的。空气很冷，干燥，有一股极微弱、极陈旧的腐败味。
他把石板从后脑勺取出来当光源。冷光映出了一个圆形的空间。直径很大，目测和石板泡泡传送的最大半径差不多，三百米左右。弧形石壁围成了一圈，石壁上有人工凿刻的痕迹。空气的来源是石壁顶部一圈细密的裂缝，灰白色的微光从裂缝里漏进来。
圆形空间的中央有一片平整的地面。
地面上搁着几样东西。一堆空罐头。几个空水罐。
一台被击穿的太阳能充电板，正中间有一个拳头大的烧熔孔洞，边缘翻卷着焦黑的塑料。
一节完全耗尽的蓄电池。一个被撕烂的背包。
他走近了几步。石板冷光照到了墙角的某样东西。
一个人。
死人。
坐在墙角。双腿收在胸前，双臂环抱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闭着。皮肤紧紧贴在骨架上，呈现出一种蜡黄色的半透明质感。嘴唇往回缩，露出两排牙齿。头发长到肩膀。身上的外套破了好几处，右肩有一道撕裂口，裂口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和刘泽一模一样的脸。
刘泽、站在这张脸前面。石板冷光照着它。他在这张脸上看到了自己的每一处轮廓。眉骨的弧度。颧骨的高度。下颚的宽度。耳垂的形状。全都一模一样。他在这张脸上也看到了另外一样东西。一个场景。
他在粉红世界的矮墙上坐了无数个下午等树根爬过来。这个人和他做了同样的事。坐在墙角。等。等到电池耗尽。等到食物和水全部归零。等到石板搜寻不出新世界。等到最后。
他在死者面前蹲了很久，然后开始翻找。
死者的背包里只有几样东西。空罐头。空水罐。一张照片，边角已经磨圆了。照片上是一座房子前面的全家福。人像非常模糊，几乎辨认不出。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字迹往右下角斜，横折多一个角。
“相亲相爱一家人。“
刘泽默念这个名字两遍。
就叫你刘泽0732号吧，根据我们的命名规则。
比他晚一个编号。
他把照片放进口袋，继续翻。背包夹层里有一张纸。
纸已经被反复折叠磨穿了折痕。打开以后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轻。
“没有希望了！“
他蹲在那行字前面，蹲了很久。
他往后退了几步，背靠着石壁坐下来。石板冷光放在身边的地面上。他在这片灰白色的微光里看着对面墙角的那具尸体，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等死的姿势。他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某一天，穿越到这个圆形的石室里。
那个人站在0732的尸体前面，就像自己现在这样。那个人会蹲下来翻背包。找到空罐头和空水罐。找到被击穿的太阳能充电板。找到那张纸。
“没有希望了！“
然后那个人会说什么。
刘泽0731号知道那个人会说什么。
在避难所里蜷成一团的时候，曾经想象过自己死后的场景。
当血液流干之后，自己的尸体会像一具保存完好的干尸一般。
几十年或者几百年后，也许会有人发现这里。
当他进入这个避难所，看见这一具尸骨的时候，会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指着自己的骨头痛骂。蠢货。
天下第一的蠢货。懦夫。
老子花了几年功夫找到这里，找到的却是一把散了架的骨头。你他妈要是活着该有多好。
那个穿越者不会认识0732。不知道他穿过多少个世界。
不知道他被击穿了外套右肩。不知道他太阳能充电板正中间那个拳头大的烧熔孔洞是怎么来的。不知道他最后一节电池的指针是什么时候指向零的。
他只会看到一具干尸。
一具坐在这里等了201天的干尸。一具有手有脚有石板信标但走不出去的干尸。
蠢货。懦夫。你他妈要是活着该有多好。
刘泽把那张纸重新折好。
他站起来。把0732那只被击穿的太阳能充电板翻过来，看那个烧熔孔洞。
先击穿了充电板。充电板挡了一下。外套右肩挡穿了。人还活着。0732带着伤穿到了下一个世界。下一个。再下一个。每一个世界都是死路。每一次穿越都在消耗石板电量。每一次搜寻都在消耗蓄电池。太阳能板坏了以后就只能靠电池组的余电。一节一节地耗。
等最后一节电池的指针指向零的时候，石板信标停止了搜寻。他出不去了。
刘泽站在这具尸体前面，忽然意识到一件事。0732不是不想走。他在纸条上写的是“没有希望了“。他试过了。穿了不知道多少个世界。在每一个世界里搜寻下一站。被追着打穿外套和充电板。带着伤继续穿。试到最后一节电池归零。试到石板信标停止搜寻。试到再也站不起来，退到墙角，坐下来，两臂抱膝，等。
他不是蠢货。他不是懦夫。他只是没有电了。
那个穿越者，那个不认识他的人，他会骂。因为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这张被击穿的充电板。不知道右肩伤口的来历。不知道那张“没有希望了“的纸条。不知道这个人试到了最后一节电池。
刘泽知道。因为他翻了背包。看了充电板上的烧熔孔洞。读了那张纸。他把0732的身体放平，让他躺在地上，双臂放在身体两侧。从自己的物资箱里拿出一件备用外套，盖在0732身上。放了一块压缩饼干在0732手边。
他不会骂。他会叫他的名字。
“刘泽0732。“
死人不会回答。他知道。他只是想叫他的名字。
他把他石板从后脑勺取出来，放在0732的石板旁边。两块石板并排放在石板地面上。冷光互相映照。完全一样的冷光。
他把老李的铁锅端出来。锅底换过三次了。薄底。老李那种。张德胜的饭盒，盒盖上那串编号被张德胜的手指摸得发亮。陈姐的缝衣针。小桐那张简笔画，一个小人拿着一朵花，一个大人在远处。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0732的尸体旁边。铁锅。饭盒。缝衣针。画。
“这些都是我欠的人。老李每天用这口锅给我做饭。张德胜用这个饭盒带午饭。陈姐用这枚针补过我的外套。小桐画这张画的时候问我能不能不要死。我都欠着。“
他把0732被击穿的太阳能充电板拿起来，和自己完好的充电板放在一起。
“你没有电了。我有。“
他站起来。把两块石板都装好。自己的装回后脑勺。0732的装进背包最里面那层，和老李的铁锅放在一起。他在地面上刻了一行字。
“刘泽0732号在此。他不是蠢货。他试过了。他兄弟0731号来过。“
然后他启动了0732的石板信标。接上自己带来的蓄电池组。48V。两块石板同时在石室里发着冷光。一块在后脑勺。一块在手里。搜寻新世界的概率叠在一起。
他没有等。他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下一个世界。
银塔说它是一座墓地。生命档案中每一条都是死人。
但银塔也说，有些人的档案最后一栏填的是孩子名字的长度，名字很长。
他再也听不到那个从噪音里剥出来的声音了。
但他记得银塔说的最后一句话。“墓碑不应该说话。我已经说了太多了。“
0732没有孩子。
他的照片上是一座空房子前面的模糊人像。
够了。
他把0732的石板握在手心里。凉的。和他脑子里那块一样凉。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来陪你等死的。我是来拿走你留给我的东西的。“
最后为自己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将“永远不要失去希望”的意念用思想钢印植入自己的大脑。
然后他开始搜索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