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初至好莱坞(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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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2日,巴黎奥利机场的候机大厅里,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地板上投下巨大的几何光影。沈逸川和穆晚秋站在登机口前,手里各拎著一只皮箱。阿诺雷专程从巴黎市区赶来送行,手里还提著一瓶香檳,用棕色纸袋包著。
“沈先生,穆女士,祝你们一路顺风。”阿诺雷把香檳递过来,用法语说了一长串。穆晚秋翻译:“他说,等你们到了好莱坞,替法国电影界爭光。別让美国人把你们的才华埋没了。”
沈逸川接过香檳,塞进隨身的帆布包里。“放心。我连英语都说不利索,美国人埋不了我。他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阿诺雷笑了,跟沈逸川握了握手,又跟穆晚秋贴了贴脸颊。广播响了,法语和英语交替,催促旅客登机。沈逸川和穆晚秋告別阿诺雷,走向登机口。飞机是波音377,四引擎,座位不算宽敞但比他们从香港来欧洲时坐的那架好多了。沈逸川靠窗,穆晚秋坐中间,靠过道是一个六十多岁的法国老太太,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戴著一顶蓝色贝雷帽,手里拿著一本法文小说。
飞机起飞后,老太太注意到穆晚秋手里那本法文版的《巴黎党卫军》,封面上印著沈逸川的名字。她主动搭话,用法语说了一句。穆晚秋微笑著回应,两个人开始聊天。她们聊得很投机,老太太偶尔发出爽朗的笑声,穆晚秋也跟著笑。
沈逸川坐在旁边,一个字都听不懂。法语在他的耳朵里是一串黏黏糊糊的音节,像塞纳河的水,流过去就过去了,什么痕跡都不留。他只能看窗外的云,一片一片的,像棉花糖堆在一起。偶尔低头看看手錶,又抬头看看天花板上的指示灯。飞机已经飞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窗外的云层还是那样。
穆晚秋用法语跟老太太聊了近两个小时。老太太问穆晚秋是不是作家,穆晚秋说不是,她是作家的翻译。老太太看了看沈逸川,又看了看穆晚秋,用法语说了一句话。穆晚秋翻译过来。“她问我们是不是夫妻。她说看你们坐在一起,又不像刚认识的。”
沈逸川用英语说了一句“yes”,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举起手里的酒杯,朝沈逸川晃了晃,用生硬的英语说了一句:“youarecky.sheisbeautiful.”沈逸川听懂了,笑了。“thankyou.”老太太又用法语说了一长串,穆晚秋没有翻译,只是笑了笑。
沈逸川转过头看著穆晚秋,忽然发现,他对她的了解少得可怜。他知道她叫穆晚秋,知道她是王亚樵的手下,知道她杀过人,知道她隱姓埋名十几年。但他不知道她的英语是在哪里学的——那么流利,那么地道,连英国人都听不出破绽。他不知道她的法语是在哪里学的——那个法国老太太说她的法语说得比巴黎人还好,没有口音,连俚语都用地道。他不知道她看过海明威,不知道她读过《流动的盛宴》,不知道她还会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她像一座冰山,他看到的只是水面上的一角。
飞机降落在洛杉磯国际机场。比预定时间晚了快一个小时。沈逸川和穆晚秋走出航站楼,加州的阳光扑面而来,乾燥,炽热,跟巴黎完全不同。棕櫚树在路两边高高耸立,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机场出口处,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举著“r.li”的牌子,戴著一副墨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迎上来,用英语自我介绍。穆晚秋翻译:“他说他叫汤姆,是电影公司派来的。《史密斯夫妇》的导演本来要来接机,临时有事来不了。他给你们安排了酒店,在比弗利山庄附近。”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公路。加州的高速公路又宽又直,两边的棕櫚树一排一排地向后退。穆晚秋看著窗外,忽然说了一句:“这就是美国。”沈逸川看著她。“你以前没来过”穆晚秋摇头。“没来过。王大哥来过。他跟孙先生来过。”她靠在车窗上,望著远处的好莱坞山,山上白色的“hollywood”字母清晰可见,在阳光下闪著光。“二十年前,王大哥跟我说,等打完仗,带我们去美国看看。去纽约,去华盛顿,去好莱坞。他没等到。”
沈逸川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手背上。穆晚秋没有缩回去,也没有说话,手指微微收拢,扣住了他的手指。车子驶过日落大道,停在了比弗利山庄附近的一家酒店门口。酒店不大,但很有格调,米白色的外墙,门前种著几棵棕櫚树,门童穿著红色制服,戴著白手套。汤姆帮他们办好入住手续,把房卡递给穆晚秋,用法语说了一句“bonnejournée(祝您愉快)”,然后开车走了。
穆晚秋办理入住时用流利的英语跟前台交流。沈逸川站在旁边,一个字都听不懂。他看著穆晚秋的侧脸,她说话的语调、手势、表情,跟那个法国老太太聊天时完全不一样。跟那个老太太聊天时她是隨意的、放鬆的,偶尔还会笑出声。现在她是正式的、专业的,每一个单词都咬得清清楚楚。前台服务员递过房卡,笑著说了一句“enjoyyourstay”。穆晚秋点了点头,接过房卡,转身对沈逸川说:“十一楼。靠窗的房间,能看到好莱坞山。”
沈逸川跟著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穆晚秋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沈逸川看著她。“累了”穆晚秋说。“不累。就是有点恍惚。早上还在巴黎,晚上就到洛杉磯了。时差还没倒过来。”沈逸川笑了一下。“我也是。”
电梯到了十一楼。穆晚秋打开房门,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米白色的墙壁,深色的木地板,窗帘是淡蓝色的棉麻布,窗户正对著好莱坞山。远处的山上那白色的“hollywood”字母在暮色中闪著光,清晰可见。沈逸川站在窗前,看著那片山丘,看了好一会儿。
穆晚秋把皮箱放在行李架上,坐在床边。“明天去见导演。你的英语能行吗”沈逸川转过身来。“不是有你吗你翻译。”
穆晚秋看著他。“我不能跟你一辈子。你总得自己学会跟美国人说话。”
沈逸川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学不会。我这辈子就靠你了。”
穆晚秋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好莱坞山。暮色正浓,天空是深蓝色的,山上的白色字母在夜色中像几颗不灭的星。她站了很久,久到沈逸川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不后悔”
沈逸川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后悔什么”
穆晚秋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窗外洛杉磯的夜色深沉,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棕櫚树在风中轻轻摇著,叶子沙沙地响。沈逸川站在穆晚秋身边,两个人並肩看著窗外的夜景。他没有再问。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你不后悔跟我离婚不后悔娶了方若云不后悔带我来美国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们站在一起,在好莱坞的夜色中。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