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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詹姆士的来信(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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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装者》完结后,“少將信箱”的读者来信不减反增。每天送到沈逸川家的信,从原来的一扎变成了两扎,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边角都撑裂了。討论最多的是明楼让明台刺杀自己的那段剧情——明台接到命令,要他刺杀76號的副主任明楼。他不知道那是大哥设的局,不知道车门打开后会看到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要杀的人是自己的亲哥哥。他接了任务,去了,枪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沈逸川每天拆信,一封一封地看。大部分读者表示理解,也有少数人觉得太残忍。他拆到一封署名“詹姆士”的来信时,手指停了一下。字跡工整,但有些字母的写法带著明显的英文手写体痕跡,句子的语序偶尔也有点古怪。他认出了这个名字——詹姆士邦德。那个在他们家装窃听器的英国特工,那个追了林婉清二十年的復仇者。他放下信,沉默了一会儿。

晚上,他把信读给林婉清听。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明楼通过沈逸风给明台下令,让他刺杀76號的副主任明楼。虽然这是明楼为消灭南田洋子设下的阴谋,但明台一直以为是刺杀自己的大哥。直至车门打开、举枪之前,他仍然是按照刺杀自己大哥的任务来执行的。我认为这种设计太残忍了。在英美等国,绝对不会让弟弟去刺杀大哥。这也不合东方的伦理。”

念完了。林婉清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他怎么还在看你的小说”沈逸川苦笑。“也许他除了追查杀父仇人,也没什么別的事可做。或者是他想通过这些小说更加了解我们......”

沈逸川在下一期“少將信箱”中公开回应了这封信。他写得很慢,改了两次,最后定稿的版本是这样的——

“这位读者说得对,確实残忍。但这样的设计,符合军统戴老板的行事风格。在戴笠眼里,任务高於一切。亲情、友情、爱情,都可以牺牲。他不止一次让特工去执行这样的任务——刺杀自己的亲人、朋友、曾经的战友。在他看来,这是考验忠诚的最好方式。”

他顿了顿,又写了一段。

“同时,这也显示出了明台在亲情与国家大义之间的艰难选择。他没有退缩,虽然他不知道,下达这个命令的正是他的大哥明楼,而且设这个局,不是为了考验他,是为了消灭真正的敌人——南田洋子。不明真相的明台选择执行任务的那一刻,他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弟弟,而是一个战士。战士不能选择对手,只能选择完成任务。”

这期专栏见报后的第二天,沈逸川打开报纸,发现“少將信箱”栏目没有跟他商量,直接把这些信发出来了。他拿起电话,张一鹤在那边笑:“沈先生,这些信太有分量了,不登出来可惜。读者都在等,我就自作主张了。您別生气。”沈逸川没有生气,放下电话,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读完。

第一封写著:

“李少將先生,我读了您关於明台刺杀明楼那段的分析,感慨万千。当年我父亲投降了日本人,当了汉奸。军统站让我去杀他。我接了任务。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他正在吃饭。我站在他身后,叫了一声『爹』。他回过头,看到我手里的枪,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跑,也没有喊,只是说了一句:『动手吧。我给祖宗丟脸了。』我开了枪。中国人讲究天地君亲师,国还在亲之前。对於背叛国家的人,就已经不再是亲人了。除掉他,也是为祖宗除害。”

茶楼里,有人把这封信念了出来。念到“动手吧,我给祖宗丟脸了”时,声音哽了一下。旁边的人沉默著,有人端起茶杯,有人低下头,有人轻轻嘆了口气。

第二封是另一个读者写的,署名“一个老兵”:

“李少將先生,看到您专栏里关於明台刺杀大哥的討论,我也想说说自己的事。当年我也接到过类似的任务,让我去杀一个亲戚。我实在下不了手,拒绝执行。结果遭到军统家规处分,被关了三个月禁闭,降职降级。我至今不后悔没下手,但也理解那些下手的人。那个时代,谁都不容易。我们不是生来就会杀人,是那个世道逼的。”

第三封是一个大陆来港读者写的:

“李少將先生,看到你们的討论,我也想说两句。我哥哥当年被日本人抓去当了翻译,全乡的人都骂他是汉奸。军统的人找到我,让我去杀他。我没答应。不是因为我捨不得,是因为我知道他不是汉奸——他偷偷给游击队送过情报,只是谁都不知道。后来他死在日本人手里,死的时候还在替游击队传消息。我到现在都不后悔没杀他。但我也知道,如果我当年答应了这个事,他死之前会怎么看我你们写小说的人,笔下的人物可以选择,我们活著的,没得选。”

沈逸川把这些刊登读者来信的报纸看了两遍,放在抽屉里,和那些剪报放在一起。他对林婉清说:“那个詹姆士,他不明白我们中国人。在国家面前,有些东西必须放下。不是心狠,是没办法。可放下不等於没有牵掛。这些信里的人,哪个不是咬著牙做的选择他们不是石头,他们是人。”林婉清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背上。

茶楼里,读者们读到这些信,议论纷纷。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个年代,多少人做了这样的选择不是他们心狠,是没办法。国都要亡了,家算什么可你看看这些信里写的——杀了父亲的人,一辈子记得那句『动手吧』;拒绝执行的人,关了三个月禁闭,降职降级,他后悔吗不后悔。可他不后悔的是没下手,不是没受罚。”旁边的人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另一个老人嘆了口气。“李少將写的是小说,可这些读者的信,是真的。他们才是活著的明台。明台至少在开枪之前知道,他这一次要刺杀的不是自己的大哥,而是南田洋子那个女鬼子,这些人呢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咬著牙开了枪,然后背著那个包袱过了一辈子。”

沈逸川在下一期专栏中补了一段话。他写到深夜,檯灯的光照在稿纸上,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有读者问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我不知道。我没有经歷过那种选择。但我敬佩那些做出选择的人。无论是选择下手,还是选择受处分,他们都是那个时代的英雄。他们没有逃避,没有退缩。他们扛起了那个时代最重的东西。”

他放下笔,把稿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的边角微微翘起,他用茶杯压住,怕被风吹走。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深了,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著。他想起詹姆士的信,想起那些老军统的来信。他知道那个人还在盯著林婉清,还在找机会。警务处的限制令、何爷的庇护、陈克的暗中关注——这些都不能让詹姆士放弃。他追了二十年,不会因为几条警告就收手。但沈逸川也知道,有些东西,詹姆士永远不会懂。他不会懂为什么明台会接下刺杀大哥的任务,不会懂为什么一个儿子可以亲手杀掉自己的父亲,不会懂为什么这个民族在国难面前可以放下一切。他不是中国人,他不会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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