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庄稼刚缓气,就有人想让它烂回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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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通冷声道:“何三是谁?”
人群里一个瘦小庄丁往后缩了半寸。
动作很轻。
可他身后全是跪着的人,他一缩,旁边的人立刻让开了些。
石通看都没看,抬手一指。
“拖出来。”
何三被拖到田边时,裤脚还沾着未干的泥。他比旁人瘦,眼珠乱转,嘴里还喊冤。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昨夜一直在棚里睡着,谁看见小的去田边了?”
小吉子忽然看向他的脚。
“他换鞋了。”
何三声音一断。
小吉子指着他裤脚内侧。
“泥在裤脚里头,不在鞋面。若是今早才沾的,该在外头。昨夜穿旧鞋进田,回来换了鞋,裤脚没洗干净。”
陆长安看了小吉子一眼。
这小太监平日缩得跟墙根影子似的,真到这种泥里找细缝的时候,眼睛比谁都尖。
陆长安蹲下去,盯着何三。
“你知道踩苗要拧根,知道水要带回旧沟,还知道把肥土刮开。谁教的?”
何三嘴硬。
“小的没有。”
陆长安点点头。
“行。”
他站起来,对石通道:“把他拖到那几片踩坏的苗边,让他照着踩一遍。”
何三愣住。
陆长安慢悠悠道:“踩得像,说明你熟。踩不像,说明有人教你。反正都不亏。”
何三脸色瞬间变了。
朱标看了陆长安一眼,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波动。
这混账看起来懒散,真到逼供时,偏偏总能戳到人心里最怕的地方。
何三被拖到苗边,腿已经软了。
石通刚把他按到田埂上,他便哭了出来。
“小的只是拿钱办事!小的只是照吩咐拨沟口,踩苗是另一个人干的!”
蒋瓛道:“谁给钱?”
何三颤着声音。
“刘管事说,只要明早试田坏了,就说新法害苗,地受不住。后头谁还敢跟着学,自然就散了。”
田边不少庄户猛地抬头。
这句话像石头砸进沟里,溅起来的是人心。
有人想让田坏。
坏了以后,还要把坏处扣到新法头上。
朱元璋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朱标则缓缓转头,看向那片被踩倒的苗。
他眼神很冷。
“原来如此。”
他声音不大,却比朱元璋的怒意更让人心口发紧。
“田死了,旧法便能继续活。人多挑水,肥多绕路,沟口照旧,账也照旧。”
陆长安听到这话,头皮都麻了一下。
他原本只想少走冤枉路,少返几趟工,少闻几回肥坑味儿。
可这帮人连庄稼刚喘过来的那口气都容不下。
因为庄稼一活,从前那些旧活法就要露出蠢相。旧活法一露蠢相,靠它吃饭的人就要疼。
陆长安盯着何三。
“你们恨的,是这块地会说话。”
何三趴在泥里,一个字都不敢答。
朱元璋忽然开口。
“蒋瓛。”
“臣在。”
“刘管事拿到后,不许死。”
“是。”
“他背后若还有人,也不许死。”
“是。”
朱元璋眼神扫过跪着的众人。
“咱要他们一层一层吐干净。谁怕田活,谁就让咱看看,他这些年到底靠什么活。”
众人伏得更低。
朱标转身,对书吏道:“再记。”
书吏手心都出了汗,忙低头。
朱标道:“试田被毁,不许按寻常毁田论。先查夜值,次查水签,再查旧田号与受益田。凡有人以新法害苗为辞遮掩者,一并列入疑项。”
陆长安看了朱标一眼。
太子这一笔落得很稳。
他没有急着抓完眼前几个小卒,也没有让事情停在“谁夜里踩了苗”上。
他把口子往后推了。
从踩苗的人,推到水签。
从水签,推到旧田号。
从旧田号,再推到谁最怕这块田活。
朱元璋也看了朱标一眼。
那一眼里没夸奖,却有一层更深的认可。
陆长安偏偏在这时候叹了口气。
朱元璋立刻瞪他。
“你又叹什么?”
陆长安认真道:“儿臣在想,儿臣这命可能和返工犯冲。”
朱元璋:“……”
陆长安指着田。
“昨天刚把肥路改近,今天有人给我踩回去。前天刚让水走顺,昨夜有人把沟拨歪。儿臣这辈子在大明干的活,怎么和上辈子改烂流程一个味儿?你刚改完,准有人半夜把旧表格翻出来,说以前都这么填。”
田边没人听懂“表格”两个字。
但他们听懂了“以前都这么”。
朱标眼底竟然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险些笑了,又压住了。
朱元璋却被他气得脸色一黑。
“少拿怪话糊弄咱。”
陆长安低头。
“儿臣说实话也犯法?”
“你再多说一句,咱让你今晚睡沟口。”
陆长安闭嘴了。
朱元璋冷冷道:“你既然看得出他们怎么毁,就把这块田救回来。”
陆长安抬头。
“父皇,儿臣又不是菩萨。苗根都被拧了,救不救得回来得看它自己争不争气。”
“咱不管。”
朱元璋道:“这块田若被人一脚踩死,后头的田谁还敢跟?你给咱救。救活了,咱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救不活,咱就拿人命给它赔。”
这话落下,田边人齐齐一颤。
陆长安头疼得厉害。
这就是朱元璋。
别人看的是几片苗,老朱看的是后面成片的人心和规矩。
可他压人的法子也真要命。
陆长安弯腰把几片倒伏的苗扶起来,看了根边一会儿,才道:“不能再灌大水。先把旧沟堵回去,新沟只留半口,根边的湿泥得刮薄,别捂死。”
朱标立刻问:“要多少人?”
陆长安道:“人越少越好。手笨的别来,心虚的别来,昨夜当值的都别碰。”
石通立刻点出四个老实庄户。
那几人小心翼翼上前,像捧着火星一样扶苗、刮泥、补沟。
陆长安在旁边看着,嘴上还不忘嫌弃。
“轻点。那是苗,不是你家门栓。”
“泥别糊那么厚,你是救根还是埋尸?”
“水口再小一点。对,就那么点。别一听皇帝在旁边就激动,水不会因为父皇站这儿就懂事。”
最后一句说完,周围空气死了一瞬。
朱标低头看册子。
石通转开脸。
小吉子把脑袋埋得更低。
朱元璋盯着陆长安,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把他踹进沟里。
陆长安后知后觉,轻咳一声。
“儿臣是说,水性不通人情。”
朱元璋冷哼。
“咱看你也不通。”
陆长安不接话。
他可太通了。
通了也没用。
越通,活越多。
蒋瓛的人很快把刘管事拖了回来。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灰袍,看着像个最普通不过的皇庄管事。被按在田埂边时,他还强撑着体面。
“陛下,殿下,小人冤枉。试田出事,兴许是夜里野兽冲撞,或是水势太急。小人一向尽心皇庄,怎敢毁公田?”
陆长安没忍住。
“野兽还会折签、拨沟、踩苗、刮肥土?”
刘管事咬牙。
“小人不懂这些。”
陆长安点点头。
“你不懂地,却懂怎么让地死得像意外。”
刘管事脸色微变。
朱标看向蒋瓛。
蒋瓛把一只小布袋丢在地上。
袋口散开,滚出几枚铜钱,还有半截木签。
那半截木签一露出来,朱标的目光便落了下去。
木签上刻着的,是一个旧田号。
陆长安也看见了。
那旧田号他有印象。
正是前几日对水口时,那块常年吃饱水的肥田号。
朱标弯腰捡起半截木签。
“这签从哪里搜出来的?”
蒋瓛道:“刘管事房中炕洞。”
刘管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掉。
蒋瓛继续道:“另有几枚新签烧过,灰还没冷透。”
朱元璋眼神一厉。
“好。”
这一声好,吓得刘管事直接伏在地上。
“陛下饶命,小人,小人只是怕新法坏了皇庄旧规,怕底下人乱学,乱了水路……”
朱元璋上前一步。
“怕乱了水路?”
刘管事抖如筛糠。
朱元璋抬脚,将那半截旧田号签踩进泥里。
“咱看你怕的是旧水路断了,你吃不着。”
刘管事嘴唇抖着,再不敢说话。
朱标看着那半截旧田号签,神色越来越冷。
“昨夜动试田,明面是毁苗,实际是把水带回旧沟,把错推给新法,再让旧田号继续吃水。”
陆长安接了一句。
“顺便让偷学的人也怕。”
朱标看向他。
陆长安指了指田边那些庄户。
“他们刚动心,正想着照着做。今天一看试田坏了,明天就会有人说,瞧,乱改垄沟,地要遭殃。到时候谁还敢学?”
几个庄户脸色发白。
刚才看见苗倒下那一刻,他们心里确实怕过。
他们先想到的,是这新法会不会太凶,地会不会受不住。
现在再听陆长安点破,才觉得后背发寒。
人心这东西,有时候比水还容易被引歪。
朱标沉默片刻,道:“所以今日不能只拿人。”
陆长安抬眼。
朱标继续道:“还要让田活给他们看。”
陆长安心里一沉。
他最怕这种话。
只拿人,是蒋瓛和石通的事。
让田活,那就是他的事。
朱元璋听完,竟然点了头。
“标儿说得对。”
陆长安闭了闭眼。
完了。
父子俩一旦意见一致,倒霉的通常是他。
朱元璋看向他。
“听见了?”
陆长安木着脸。
“听见了。儿臣负责把被人踩了半宿的苗哄活。”
朱元璋冷声道:“哄不活?”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那儿臣给它们念两句经?”
朱元璋抬腿就要踹。
陆长安往旁边一闪,动作熟练得像练过。
朱标终于忍不住,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田边紧绷到快断的空气,也因为这一下荒唐,稍微松了半寸。
可松归松,谁都知道,这事已经变了。
水车刚能提水时,众人只是惊奇。
新垄刚见苗色时,众人只是动心。
肥坑刚改出实效时,众人只是开始偷学。
可试田一被毁,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这块地一活,疼的就不只是泥里的根。
它若继续活下去,疼的人只会更多。
刘管事和何三被押走时,刘管事忽然抬头,看向朱标。
“殿下,小人只是个管事。皇庄这么多年,水怎么走,田怎么记,肥怎么下,早有旧数。小人不敢改,也改不了。”
朱标停下脚步。
蒋瓛看向刘管事,眼神冷得像铁。
刘管事却像忽然抓住了活路,急声道:“小人只是照旧数办事。哪块田该吃多少水,哪块田该记多少耗,账上都有。试田一改,旧数就全乱了。小人,小人实在怕担责。”
陆长安的眉头缓缓皱起。
旧数。
账上都有。
这话听起来像推责,偏偏推得太顺了。
朱标也听出来了。
他转头看向刘管事。
“旧数在何处?”
刘管事嘴唇一僵。
蒋瓛抬手,锦衣卫立刻按住他的肩。
刘管事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朱元璋笑了。
那笑意没有半点温度。
“好啊。”
他看向朱标。
“田里刚抓出一只手,账上就冒出一张嘴。”
朱标握着那半截旧田号签,声音很稳。
“父皇,儿臣请调皇庄近三年分水旧数、田亩旧册、肥耗旧账,一并对试田周边实地重核。”
朱元璋道:“准。”
陆长安在旁边听得眼前一黑。
后头那摊旧账,已经顺着田埂压到他脚边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片刚扶起来的苗,又看了看被踩进泥里的半截旧田号签。
半晌,他叹了口气。
“儿臣现在算是明白了。”
朱元璋瞥他。
“你又明白什么?”
陆长安看着那道重新堵住的旧沟,声音低低的。
“下脚的人抓出来了。”
他抬眼,看向被押远的刘管事。
“可让他们下脚的东西,还在账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