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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嫌粪路太绕,顺手把肥坑也改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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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垂眼落笔。

字一笔一笔压下去。

“儿臣记下。”

陆长安心里叹了口气。

好。

又多一条规矩。

而且这条规矩比臭气还冲。

朱元璋又看向陆长安。

“你说的低车,今日就做。”

陆长安一怔:“父皇,今日?”

朱元璋冷眼看他。

“你不是嫌路绕?”

“儿臣是嫌。”

“那就今日改。”

陆长安沉默。

他发现洪武朝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你随口嫌一句麻烦,朱元璋真能立刻把麻烦砸到你手上,让你亲自改完。

石通已经转身点人。

“拆栅。”

几个军士上前,木栅很快被拔起。

那根新绳被扯断时,庄头的脸也像跟着断了一截。

庄户们站在旁边,最开始还不敢动。

直到石通喝了一声。

“还愣着做什么?搬砖,垫路。”

那瘦高汉子最先反应过来,扑过去抱起一块旧砖。

有了第一个,后头人才慢慢跟上。

有人搬碎砖,有人抬旧板,有人把坑边的破筐扶起来。还有两个老庄户下意识去看庄头脸色,看见庄头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才咬着牙往近路走。

那条多年没人敢走的近路,很快被踩开了。

泥土翻起来,带着潮气。

陆长安站在坑边,指挥得满脸生无可恋。

“那边别堆一起。新旧分开,别搅成一锅乱粥。”

“桶别装满。你是推车,不是送命。”

“板子再往左垫半尺。车轮陷进去,你们明日还得骂我。”

“草灰盖上。对,就盖,别舍不得,那东西又不值金子。”

他说一句,庄户们动一下。

最开始他们还怕,怕这混账公子只是心血来潮,怕今日改了,明日管事又骂他们坏旧例。

可朱元璋站在后头。

朱标在记。

石通在压。

没人敢再把旧路搬出来当祖宗。

常宝成站在朱标身后,看着陆长安一边嫌臭嫌的脸都黑了,一边把每个地方都指得清清楚楚,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滋味。

这位混账义子,嘴上是真嫌。

可手上也是真准。

宫里那些旧脸面,往往把干净二字挂在嘴边。干净门,干净灯,干净名头。可到头来,许多脏东西都藏在干净壳子底下。

眼前这皇庄更直白。

管事屋前干净了。

账房墙根干净了。

庄户肩膀、田边泥路、半死的苗,全脏了。

常宝成忽然低声道:“殿下,奴婢今日才明白,有些规矩,干净的是上头。”

朱标笔尖微停。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所以要看底下。”

常宝成喉间一紧,低头道:“奴婢记下了。”

近路铺到一半时,第一辆临时改出来的低车也推了过来。

说是车,其实丑得很。

两只旧木轮,一块矮板,边上用竹条拦了一圈,桶搁上去还晃。庄户推着试走两步,车轮吱呀一响,像随时要散架。

陆长安看得眼角直跳。

“这东西丑得很稳定。”

小吉子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石通看他。

小吉子立刻绷住脸。

陆长安指着车轮:“轴上抹点油。桶

那瘦高庄户推着车,小心翼翼往前走。

所有人都看着他。

车轮压过刚垫好的旧板,晃了两下,没翻。

又过碎砖路,桶里东西晃了一层,没洒多少。

再往前,穿过牛棚侧边,绕过矮墙,直接到了试田外畦。

那庄户停下时,整个人都有些愣。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像是不敢相信,原来这活能这么近。

平日里这一趟,他要绕过西坡,肩上压着桶,脚下还得防滑。走到田边时,肩膀已经麻了,桶也洒了一路。

可今日推车过来,虽仍旧臭,仍旧脏,仍旧累,却少了那段最磨人的冤枉路。

有人低低说了一句:“真省脚。”

声音很轻。

可旁边几个庄户都听见了。

他们眼睛慢慢亮了一点,又很快低下去,不敢让人看见。

陆长安看见了。

他心里更烦。

人最怕的,有时候并非活苦。

是明知道能少苦一点,却年没人准你少苦。

朱标走到田边,看着那车肥被照陆长安说的顺序撒到新垄外畦。

没有铺满。

也没有乱乎。

只沿着苗弱、土瘦的几处先压下去。

小吉子蹲在旁边,仔细看土色。

“殿下,这边土吃得进去。”

朱标问:“何意?”

小吉子声音不大:“先前水落下去,表面滑开,底下还是硬。如今这边拌了干土和旧肥,踩下去不浮,像能留住水。”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这小太监眼睛是真细。

朱标点头,把这一句也记了。

庄头跪在远处,脸色却越来越白。

因为这事一旦见效,就说明旧路这些年全是错的。

错一日可以说疏忽。

错一年可以说天时。

错了许多年,就一定有人靠这套错法活得舒服。

晌午过后,近路已大致铺开。

两辆低车来回试了六趟。

肥坑边也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乱成一团。

新出地堆在背阴处,旧地另堆一边,草灰和干土一压,坑边那股往外流的黑水少了许多。

几个挑肥的庄户站在旁边看了半晌,脸上都有些发怔。

原来这摊最脏的活,也能分出先后,也能少糟蹋人。

最要紧的是,试田外畦那几处原本干瘦发白的土,颜色慢慢沉了一点。苗色自然不会半日就大变,可叶边那股灰败感,到了申时再看,确实少了一点焦气。

风吹过去时,叶尖不再贴着泥面蔫着。

小吉子看了很久,跑回来回话。

“陆公子,殿下,那几处苗,像是缓了些。”

陆长安坐在田埂上,整个人已经被臭气熏得没脾气。

“别像,明早再看。”

小吉子点头:“是。”

朱标站在田边,看着那几处刚改过的外畦,许久才道:“最脏的活,反倒最先见效。”

陆长安有气无力道:“因为最脏的地方最没人管。没人管,就全是冤枉路。冤枉路一少,活自然先松一口气。”

朱标看向他。

“这话,孤也记下。”

陆长安抬头:“殿下,这个就不用记了吧?”

朱标道:“要记。”

陆长安一脸麻木。

“儿臣只是随口抱怨。”

朱元璋站在不远处,冷声道:“你随口抱怨,比他们正经写账有用。”

陆长安闭了闭眼。

这话听着像夸。

落到他身上,就是加差。

果然,朱元璋下一句便来了。

“明日起,皇庄所有肥路都查一遍。”

陆长安睁眼。

“父皇!”

朱元璋看他:“怎么?”

陆长安真心实意道:“儿臣觉得,做人还是不能太急功近利。今日才改一处,明日就查所有,容易累死活人。”

朱元璋冷笑。

“朕看你还挺活。”

陆长安道:“只是表面活着。”

朱标终于没忍住,偏过脸,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

朱元璋瞪了陆长安一眼,却没有真骂,只看向石通。

“今日改过的地方,夜里派人守。”

石通立刻抱拳:“臣领命。”

陆长安心里一动。

朱元璋这句话带着防备。

这几日水车、沟口、新垄、账房一路咬下来,凡是新法刚露一点用,旧口子就会疼。

疼了,就会有人动。

朱标也明白。

他把新册合上,声音冷静。

“今日肥路改动,照实入册。旧路谁立,何时立,因何立,明日一并追。”

庄头伏在地上,额头贴进泥里。

“是。”

朱标没有看他,只继续道:“今夜试田外畦、肥坑、近路三处分守。动田者,动坑者,动路者,都按破坏皇庄新法查。”

这几句话落下,庄户们的神色都变了。

他们听得懂。

太子这一笔,已经越过今日。

他是在替这条新路撑过明日。

陆长安看了朱标一眼。

朱标站在田边,衣袍下摆沾了一点泥,脸色依旧平稳。那股冷压和朱元璋不同,不凶,却让人不敢再拿含糊话往后缩。

陆长安忽然觉得,这位太子爷是真的在往前站。

站得越稳,他越跑不掉。

这很不好。

很伤人。

傍晚时,肥坑边终于安静下来。

臭气还在。

近路也还丑。

两辆低车歪歪斜斜停在牛棚旁边,木轮上糊着泥,看着一点也不体面。

可那条多年被木栅拦住的短路,已经被踩出了新痕。

庄户们收拾家伙时,没人再往西坡绕。

有个年纪大的庄户经过陆长安身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把腰弯得更低些。

陆长安没看他。

他怕看了又心软。

心软这种毛病,在朱元璋眼皮底下很危险。

因为老朱最擅长把人的心软拧成差使。

入夜后,石通果然留了人。

肥坑两侧各站两名军士,近路口也有人守着。

陆长安本该回屋睡。

可他躺在临时收拾出来的屋里,鼻子里还全是白日那股味,翻了两次身都没睡着。

他坐起来,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造孽。”

门外小吉子的声音很轻。

“陆公子?”

陆长安一僵。

“你怎么还没睡?”

小吉子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小块干泥。

“奴婢刚从试田那边回来。”

陆长安看着他手里的泥,眼皮跳了跳。

“你别拿来让我闻。”

小吉子连忙摇头。

“没有。奴婢看见一处脚印。”

陆长安脸上的困意慢慢退了。

“哪儿?”

“新肥路旁边。”

小吉子把那块泥放到桌上,声音压得更低。

“白日车轮印都是直的,庄户推车,脚印也乱。可这道脚印在路外,绕开了守口的人,踩得很轻,像是不想叫人看见。”

陆长安盯着那块泥。

泥上确实有半枚浅浅地印。

不深。

边缘却很清楚。

像有人夜里试探着踩过。

他披衣起身。

刚到门口,石通也快步过来,脸色沉冷。

“陆公子,试田外畦有人动过。”

陆长安心里沉了一下。

“苗坏了?”

“还没有。”石通道,“守夜的人发现得早。田边有半桶东西,被丢在沟口旁,没来得及倒下去。”

陆长安看着他。

“什么东西?”

石通沉默片刻。

“新粪。”

屋里安静下来。

白日陆长安才定过,新出地不能急着下田,得先分堆压住。

夜里就有人拎了半桶新粪往试田边送。

偷懒没这么准。

这是冲着那块刚缓过气的田来的。

陆长安闭了闭眼,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又冷又困。

“我就说吧。”

小吉子和石通都看着他。

陆长安伸手拿起桌上那块带脚印的泥,声音轻得发凉。

“脏活刚改出一点样子,就有人比粪坑还急。”

他抬头看向外头黑沉沉的田。

夜风从皇庄后场吹来,仍旧带着臭气。

可那臭气底下,已经多了一股更熟悉的味道。

旧路被踩疼以后,总会有人忍不住伸脚。

而这一回,那只脚越过了旧沟口,也越过了旧账页。

它踩到的,是刚刚缓出一点活气的苗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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