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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卸甲(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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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大捷!”

“王师大捷!”

“我军胜了!”

“我军胜了!”

五月十六日,许昌城下,热气腾腾,刘阿乘坐在一个临时的将之上,屁股下的胡床根本无法阻止他四下张望,而耳边则是那些熟悉的声音。

当然要报捷!

当兵吃饭可以不会打仗,但一定要会报捷。

而这些大捷你去查吧,肯定都是真的。

比如说,张遇放弃了大量的营寨、城池,很多都是正经的县城,将部队集中在一些特定的坚固坞堡、险要城池内,难道说收复了一个县治不算胜利?

比如说更外围的一些坞堡。

坞堡这个东西真的分类,有些坞堡就是起个圩子拉个吊桥,枯水期一冲就下来了,有些则是真难搞,即便是正规军,即便是这些正规军的主力本身就是淮上流民,对坞堡门清,也是不愿意轻易碰的。但大多数非军阀核心区域的坞堡,本身就是墙头草,再加上大晋王师四个字还是很有号召力的,如今王师竞然渡过了颍水,直接包围了许昌,莫说所谓外围地区的坞堡主们,就连本地的一些坞堡主们也要来投效表态的。

难道谁还能说那些幕僚、将领带着这些掌握人口、兵力、粮食的坞堡主来投效不算胜利?

谁敢这么说,刘乘第一个不答应。

“张遇想要投降。”巨大的伞盖下,换上了一副崭新铁襦裆,外面罩上丝绸袖衫的谢尚含笑四顾,却又忍不住转动了一下脖子,彼处汗水弄得他痒痒的。“你们怎么看?”

“必然是诈降。”姚襄几乎是脱口而对。

大概是诈降,且所有人都知道,便是真投降,姚襄也不允许……真降了,他的羌族部众们已经吞下的陈郡归谁?包括这富饶的颍川归谁?

况且此时此刻的姚襄可不是渡过颍水之前的姚襄了。

此时整个颍川的东半部都是羌人在包打,他们不顾炎热,用一种南方人难以言喻的热情和极为娴熟的战斗技巧,以及一种丝毫不在乎人命,或者说更在意效率的方式在到处进攻。

而羌人更是在维系着这种疯狂细密攻势的同时,集结了一支足足一万人的羌人主力部队赶到许昌城下,参与围城,还分出一支兵来去虎牢关。

此时此刻,光姓姚的将领就来了足足十一个,其余杂姓亲眷也有七八个,外加尹赤、权翼两位优秀参军,全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只是座位与身形稍微侧偏了一下,但总体而言与谢尚齐平而坐的姚襄,姚平北,姚大单于。

这个时候再反对姚襄,就显得不够明智了。

“我也觉得是诈降。”刘乘脱口而对。“所以我们应该接受,并许诺他保有颍川之地。”

谢尚和姚襄一起懵了一下,齐齐去看座中的刘乘,几乎以为对方中暑了。

“所谓诈降,少部分可能是要趁机突袭,大部分可能要拖延时间;而拖延时间又分两种,一种是为守城本身做拖延,另一种是为援军做拖延。”刘乘一字一句,认真分析。“我们现在应该让袁参军以安西心腹的名义私下告诉出来求降的使者,羌人大单于姚襄狼子野心毕露,已经趁机吞并了陈郡还不足,还想要吞取颍川,所以恶了谢安西以下王师全众,安西现在需要有人在中原制衡姚襄,此人非张遇莫属。“此外,请安西再亲自手书一封,印信齐备,许诺给他镇北将军、豫州牧的名号,并以谢氏全族性命在朝廷那里为他担保,让他即刻开城!当然,信中要顺便告诉他,征西大将军桓温已经在安西的请求下不顾暑热,即刻出兵,三万大军直扑武关,以确保陕洛之间的氐人骑兵首尾不能兼顾!

“这样的话,非但可以根据他的反应确定他到底是否诈降,是哪一种诈降,甚至还可以真正动摇他守城的决心,或许真能诈开城池。”

姚襄许久没有开口,他不说话,那些姓姚的将领也只能侧目,而王师这里的诸多军官,明显有许多人跃跃欲试,但都不敢轻易跟上。

最后,还是谢尚来笑:“御龙,若是照你这么办,这张遇真开城了怎么办?难道要我毁掉谢氏清誉,骗出来杀掉吗?”

“那就不毁清誉,等取了洛阳后,与他颍川便是。”刘乘继续一脸认真分析。“秋后我家征西便要攻击关中,到时候安西自陕洛驱兵向西,联军而攻,关中唾手可得,而关中既平,怕是慕容鲜卑都要审慎为之,张遇得安西如此信诺,自然忠贞无二,不敢再反……”

“可若是这般。”姚襄终于开口。“御龙置我们羌人于何处?张遇一个反贼都能尽复其地,我们尽出全军,为王师开道,最后反而与反贼同列吗?”

“怎么会呢?”刘乘笑道。“平北可以跟安西一起入关中,回迁故地,我之前随平北在睢阳一月,就已经察觉,羌之部众,无论羌汉男女,都是北人,都思河北或关中,都对河南地有些不适。”姚襄面色不变,心中却骤然大惊,他不是在意刘阿乘前面胡扯的这些话,他这些天跟对方相处久了,知道刘乘是在维系某种“不管你谢尚怎么乱搞反正我尽力了”的人设,只是碍于扯到了羌人尝试吞并陈郡、颍川精华,这才不得不开口……他惊的是刘乘后面那句南北之论。

自己的部众刚刚从河北窜出来没半年呢,没见到谁跟自己说这个啊?自己还想据河南背大晋而与鲜卑、氐人争雄呢,仿照魏武起家呢!可为什么自己弟弟、妹夫、心腹在内,明明早就得了自己叮嘱,无论有人说什么都不要擅自喜怒形于色,此时闻得此言,竟然有一半人有了反应?

竟然真是这样吗?

可为啥自己都不知道,而这厮知道?不对!只出河北半年,一路恶战,怕是自家人上上下下都来不及细想这个事情……这,这是跟妇女们聊天聊出来的?

这名士做间谍,做的这么强吗?

就在姚襄心中大乱的时候,那边谢尚已经不耐烦了:“御龙胡扯什么呢?我与平北素为知音,如何让你把他证骗到关中?便是名誉都不舍得让他损分毫,如何能拿他做妄言来诈张遇?张遇反复之贼,必要一战成擒,送到建康明正典刑……且将那使者撵回去便是!”

刘阿乘点了下头,不知道是服从还是认可的意思。

姚襄也回过神来,赶紧笑道:“御龙,你放心吧,我们已经遣精锐往北面取轘辕关、虎牢关了,若氐人真来,我们总比张遇先知道……况且事到如今,你若还纠结此类事,莫非是真要做田丰到底以成安西宽宏之名吗?”

“说的好。”谢尚随即大笑。

就这样,军议很快在欢笑声中结束。

没办法,还是天太热了,大家来见谢安西,又是标准的战阵上,文士都要套皮甲,安西本人都穿着铁神裆,不免让大家难以忍受,谢尚自己更是强做支撑。

所以,这场在城下将上的军议,大家本就都想稍微装模作样给快速结束掉,反而是刘阿乘非得认真说些废话,让人不爽利。

当然,大家也没有因为刘阿乘的别扭一脚而不开心就是了。

还是大捷如潮吗?

往后几日,哪怕中间下了一场小雨,也不能减缓暑热。

不过,攻城的进度并没有停歇,所有人只是避开正午到下午,然后依旧忙碌。民夫、工匠们在奉命打造一些基础的攻城器械,大量的物资被从颍水方向转运过来,士兵们早晚都在加固和延展营寨,姚襄本人更是带着一群羌人将领绕着城池反复巡查,试图找到城池的破绽或者薄弱处。

而王师这边的将军、幢主们也三三两两计量、讨论,研究城防,尝试与当面的守军达成协议。大家都很认真,也都有主观能动性。

这几日并没有举行正式军议,也没有例行早间聚将,谢尚委实不耐烦,可即便是他也没忘了让袁宏汇总事情寻姚襄做汇报。

五月二十日,大清早,整个营地早早活了过来,刘乘从自己营帐里钻出来,例行往前方阵地巡视,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城头上的异样,那是一面崭新却又完备的大纛,与谢尚、姚襄的旗帜规制一般无二,上书“征东大将军张”。

哪家的征东大将军,好难猜啊!

刘乘盯着那扇旗帜,趁着早间清凉,多吸了几口气,然后立即便往中军找袁宏,往城北找姚襄,索要一些正常的关卡通行、物资领取文书。

回来以后,便找随行而来的黑衣宿卫与那队江夏甲骑的军官们做分派,却是让他们立即做好准备,一面检查、准备战马装备事宜,补充补给;一面着二十骑迅速出发,将得病的几人送往颍水后方安置,并在诫桥那里的颍水南岸位置设置一个接应点。

当然,免不了让人顺便给刘虎子捎口信。

这些天,他跟刘虎子就没有断过联系。

办完之后,依旧在中军吃了早饭,且依旧与那些淮上流民出身的将领们做交流,问他们有什么要反馈中军却不好意思或者不敢说的。

没错,别看刘乘是个外来户,甚至被谢尚动辄当做田丰来垫屁股,但他在这里还真没有被排斥……原因再简单不过,他是个淮上到京口的流民!你说一千道一万,都不耽误这些杂号将军、幢主把他当做自己人。而且是自己人里面冒出头的那种。

几句话下来,你老家是邻郡,他现在也在京口……都沾不上边的,多问几句,刘任公晓不晓得?刘迎公呢?高坚、高柔呢?刚刚那个家在京口的老孙跟你什么关系?

真比在荆州靠着官位还容易融进去。

聊完之后,还是去烦人家姚襄跟袁宏,只不过姚襄还好,袁宏这里估计已经被这厮烦的透透的了,因为刘阿乘每次找他也不好说具体是谁求他,都只说军中对于这个事情有怨言,对于那个事情有些不安,好像专门对安西将军府挑刺一般。

真就是把田丰的人设给坐实了。

挑完刺,今日意外有了军议,很显然,那面旗帜刺激到了一些人。

中军大帐内举行的军议上,众人谴责了一番张遇的无耻与嚣张,谢尚则黑着脸追问了一番,到底什么时候能克城?

众人不敢打包票,最后笼笼统统给了回复,只说一月内应该差不多。

谢尚也无可奈何。

倒是姚襄,此时明显嗅到什么,也有些心虚了,便来主动问刘乘:“御龙,你怎么看?”

刘乘茫然擡头,状若不解:“这能怎么看?我们既然拒绝招降,他自然要抗拒王师到底,挂上此纛以此来展示必死之决心罢了。”

听起来,好像还是对谢尚之前没有听他的劝降不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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