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范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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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个人如何?你怎么评价?”范汪也认真询问起来。
“很难说,其人自是北流单家,似乎前途有限,然后正因为如此,所以素来行事不计辛苦,交往不分贵贱,甚至敢杀人,喜欢搏名都是有的。以北伐为孝,志向在北也应该是真的。”王坦之努力辨析道。“不过,他这个人胆大心细,外粗内韧,而且才思敏捷,口才、决断也都是上等上的那种……此外,小子在会稽,那些二十岁以下的人里面素来只有与小子齐名的郗嘉宾能让小子高看一眼,而此人孤身到了郗临海家中,不过数月便得嘉宾侧目,视为知己,后来更是一起投奔桓征西,这也是一个他本人才能的明证。”说到最后,此人认真下了定论:“单说才能,其实不亚于我。”
“听起来像是一个行事更操切、更功利,却家门低了不少的桓征西?”范汪幽幽来对。
“有些那个意思。”王坦之正色道。
“那就要严肃以对了。”范汪喟然一叹。“怪不得罗宅仁敢把他扔到我家里。”
“可不是嘛。”范康也拢着手歪头叹了气。“我傍晚时听他说自己是什么都令史,还那么好说话,竟然以为是个什么良善人物,只是罗友受了什么气扔过来让我们恶心的……幸亏阿爷让文度急切来了,否则放着这么一个人物在家里不做防备的话,怕是今夜里直接点起火来都说不定!”
王坦之口干舌燥,欲言又止……什么叫“罗宅仁敢把他扔到我家里”?什么又叫“今夜直接点起火来”?
你是说我在这里扯了半天,那刘阿乘就在后院睡着吗?!
怪,怪不得让我这么着急过来!怪不得以自家丈人的身份和修养听到这位的故事这般反应过度!“文度,幸亏你来了。”范汪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不瞒你说,这个刘乘确系果断阴狠,他今日估计是刚从会稽王那里出来,就直接到了我这里,然后意图拿我做什么文章……好在你来了,你既然与他是故交,就请你去后院与他分说一场,最少安抚或者警告他一番,让他知道,我们早就晓得他的意图,不要自作聪明了。”
我可以不去吗?
虽然王坦之心里非常清楚,他没有任何道理推脱,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了这个念头,而到了嘴上,更只是变成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言语:“这天都黑了,我用什么理由去喊他起来呢?”
“就说我们之前以为都令史是个浊流小官,轻慢了他,请他到别院单独下榻。”范汪竟然也认真给出了理由。
王坦之心知肚明,今日怎么都躲不过去,便只能起身,然后外面不知何时起了不小的风,便干脆打了个灯笼,随着自己大舅子亲自引路,来到一处侧院,闻得里面尚有动静和灯火,这位抚军大将军参军叹了口气,扭头想喊自己大舅子时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溜走,便只好亲自拍门来喊自己的莫逆之交:“可是阿……可是御龙在内未眠?王坦之前来拜访。”
院子里正跟着那些黑衣宿卫说到黄汉升定军山阵斩夏侯渊的刘阿乘也惊了,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个地方冒出来?!
那范汪那么果断吗?一点体面都无,直接去见了司马昱?自己这是想碰瓷结果被人家直接报官了?但你也不好不给自己莫逆之交开门不是?尤其是这还是别人家。
“文度兄。”无可奈何之下,刘乘只能打开院门,拱手行礼。“文度兄何至于此啊?难道是给我送印绶来了?”
王坦之瞥了眼院内那些因为天热和凉风而去了黑衣的卫士,坦诚以对:“不瞒御龙,这是我丈人家。”饶是刘乘自诩胆略非常,果断如斯的,此时也不禁呆了片刻,然后方才放声大笑:“这真是亲上加亲!有文度兄在会稽王府传递消息,那我们岂不是立于不败之地了?”
王坦之俨然瞬间醒悟了对方意图一一对方刚刚上岸才两天,如何能策划什么周全事故?必然是晓得自家丈人现在是中领军,位置敏感,偏偏又跟桓温有那种过往,奔着有枣没枣打两杆子的意思直接过来了,什么杀人放火是没有的,但若能让自家丈人恶心,让会稽王稍微生疑,让建康城起点风言风语,他已经是白赚的了。
一念至此,王坦之倒也干脆,或者说豁出去了,乃是直接举起灯笼对着对方脸肃然提醒:“刘阿乘,不要做这种无稽之事,你这种挑拨离间之计毫无意义,明日一早我就去见会稽王,把事情说清楚,你此举只会显得自己行事可笑而已。”
刘乘点点头,不置可否,而是忽然来问:“文度兄,如果事情这么简单就能解决,那你不觉得你丈人反应有些过度了吗?”
“什么意思?”王坦之心中微动,他还真就觉得自家丈人反应过度了。
“你丈人是正正经经的荆州第一高门的当家人,是国家重臣,是公认的大儒……下午我才知道,他还是名医。”刘乘依旧微笑道。“而且他先追随庾亮,再追随桓公,现在追随会稽王,官职越来越高,名望越来越大,资历越来越重,联姻的对象也是你们太原王氏……像他这种身份的人,我刘乘若是正经登门拜访,莫说他本人,便是你那舅子,直接扔了我的名刺,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可为什么,他晓得我来,却居然无可奈何,非但捏着鼻子让我住下,甚至不顾天色,这么晚了还让你亲自过来垂询白日之事呢?”“当然是因为你是桓公使者。”王坦之耐着性子听完,没好气道。
“文度兄这就想当然了,要我说,你的这个回复是也不是。”刘乘摇头以对。“要害确实有一半在我这此行的身份上,但依着我现在这个桓公使者的身份,下个月去会稽,见到尊父,若也这般行事,你信不信他直接让人将我打出来?可是,无论是会稽王还是范公,为什么反而都能够容忍我?”
王坦之冷笑以对:“当然是因为他们有利害相关。”
“什么利害?”刘乘追问不及。
“你不就是想说,我丈人心念朝廷,主动弃江州刺史,自求东阳太守,恶了桓公,心怀畏惧吗?”王坦之咬紧牙关,将最敏感的事情点了出来。
“你如果只想到这一点,文度兄,恕我直言,你此生也就是一个聪明一些的高门废物了,与谢万石无二。”刘乘毫不客气嘲讽对方,继而猛地扬声质问。“我再问你一句,你丈人到底是畏惧谁?”王坦之一时惊愕,似乎抓到什么,却又有些模糊。
“我来告诉你吧,你丈人当初既然敢首鼠两端做跳船,且如今又做到这种地位,怕的必然不是桓公的报复,也不会真的在乎会稽王的怀疑,他不会畏惧任何人。”刘乘盯着对方,依旧含笑。“他怕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上下游彻底决裂,真弄到诛曹无伤的地步……因为真到了那一步,他要么如周颤一般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要么学我们彭城刘氏的那个执掌朝政与军权长辈,直接举家北逃,然后隔了个几十年再回来后,落得比我还落魄。
“反之,只要双方没有真的破裂,他就稳如泰山,权势名望也不会有丝毫减弱。”
王坦之微微张开着嘴,竟然无可辩驳。
“文度兄,我们今日在会稽王那里虚言恫吓,是因为上游此时还没有动作,但你想一想,假使,我是说假使过几个月真有武昌阅兵了,我们这些使者还会继续虚言恫吓吗?我们就不需要了,我们反而要趁机安抚人心,让上下游和解,而这才是我们这些使者的真正目的。”
刘乘身体微微前倾,几乎顶着对方的灯笼肃然而对,一张嘴,一排白牙被照的摇晃的灯笼照的发亮。“换言之,从我们此行出使的根本目的来说,这建康城内,你丈人范公,竟然是与我们彻头彻尾利害相同之人!一直到我们离开之前,今年之内,他恰恰是我们这些人可以托付根本的同志!
“文度兄,你号称江东独步,不会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吗?我不过来到你丈人府邸上半日,便已经察言观色,醒悟过来了!若是嘉宾在,怕是一个照面便也醒悟!你却只会立在门前举着灯笼发懵!”王坦之听到这里,完全不能忍耐,便要喝骂回去,孰料也就是此时,早就遮蔽了星光的夜空中忽然亮起一道闪电,惊得他诧异去看。
而刘阿乘骂完人,竟然扔下被闪电惊到的莫逆之交,直接关上门,却依然隔着门扬声以对:“最后,我再送你四句五言诗,乃是桓公在上月春日射柳文武大集时所做,过几日应该就会传遍整个建康,说不得现在已经有人偷偷传诵了,但没人敢诵给会稽王,你可以提前吟诵给你丈人,让他稍作品味,也可以直接诵给……司马昱……所谓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刚吟诵了两句,中间便被雷声隔断,最后两句再响起时,人似乎已经进了屋子一般,声音也沉闷起来。没错,从头到尾王坦之都没有进入院中,只是立在门前。
“他,他是这是这般说的?”片刻后,回过神的范汪惊愕一时。
“是……”王坦之倒是实诚,虽然他也隐去了对方吟诗前的那段话以及什么高门废物之类的。范汪长呼了一口气,然后坐倒在高背椅内,沉默良久,方才重新喃喃起来:“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射马……擒王……王与马……荆州……扬州……桓温、司马昱、殷浩、谢尚、荀羡……范汪、刘御龙、曹无伤……刘御龙……”
话到这里,其人依旧仰头高卧,却不耽误以手来指点自己身前最亲近的两个后辈:“这个北流小子来我家不过半日,就已经窥破我的根本。而你们俩平日自诩高门英杰,什么独立江东,什么荆州第一郎君,竟然没有想到我的处境吗?还什么与你齐名的郗嘉宾视他为知己,只怕你是你们三人中垫底的吧?”是独步江东,而且这也能扯上我吗?
那刘阿乘素来尖刻无耻,喜欢趁人落单时恶毒嘲讽,可大人你呢,为什么也要嘲讽我?要不是我忙不迭的跑过来,你现在还汗流浃背好不好?夜里做梦恐怕都要梦到自己丢了石头城,带着全族逃到北面去吧?王坦之分外不服气,却只是面色如常:“大人教训的是,只是我刚刚回来的匆忙,没给他换院子住,还要喊他去换吗?”
倒显得气度非凡。
唯独此时窗外,已经雨水如倾,到底是没让那刘阿乘换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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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使建康,宿中领军范汪府,坦之,汪婿也,与太祖有旧,犹劝曰:“荆扬不合,征西素怀大志,御龙既为上游使,阿父且为中领军,留之,或使下游生疑。”汪对曰:“固知之也,然御龙天纵之才,标格千仞,崖岸万里,将来足以托付子孙,何惧一时之疑?”坦之惭而退。
一一《世说新语》识鉴第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