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范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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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空起了晚霞,考虑到已经春末夏初,明后日会有雨水也说不定。
当然,那是普通人需要考虑的事情,对于士人来说,此时若是能登上建康城楼或者登上石头城向西眺望大江,必然是绝色,趁机吟诵几句玄言诗,那就更有风范了。
中领军范汪范玄平今日下午真就在石头城上与守将一起清查武备、点验士卒,可他却没有看晚霞、诵玄言诗的心思。实际上,他今日在这里干这个活也不是什么巧合……昨日上午,上游征西大将军府派遣的船队顺流而下,石头城上下惊骇,自然也惊动了石头城防务的实际负责人范汪。
然而,这边还在查着呢,那边才十二岁的二儿子就坐着奴客赶着的牛车过来找他了,听到叙述,其人呆了半晌方才意识到,敢情桓温的人暂时没有打下石头城,却先打入自己家了?!
于是乎,其人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匆匆往家赶去。
就这样,过得秦淮河,上得御道,入得家门,迎上自家长子,一起来到自家大堂前,这位今年已经四旬近半,转任过数郡,有将军号在身,跟随过最少三位顶尖权臣,资历、家门也都算得上是当世顶尖的前荆州士人领袖,如今更是执掌建康城几乎所有核心武力的当朝重臣,却居然迟疑了。
是真迟疑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想要踏入自家的大堂,但脚放进去之后,却又缩了回来。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可笑,范汪再深呼吸,然后终于踏进来了。
随即,其人目光越过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黑衣宿卫,落在了桌子上的纹丝未动,甚至隐约有些怪味的金童玉脍,这才猛地意识到什么,赶紧回头来问:“人,人呢?”
“我,我不知道啊?黑衣卫在这里,我也不敢一直待在这里啊?”长子范康同样懵了一下,然后无奈开囗。
范汪闻言,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更加紧张起来。
倒是才十二三的次子范宁此时忍不住来言:“阿爷,大兄,你们这是在作甚?阿爷是堂堂国家大臣,如何就被桓征西的一个使者给吓成这样?便是桓征西亲至,又能奈你何?”
此言一出,原本肃立在堂内的数名黑衣宿卫纷纷扭头来看。
范康赶紧捂住二弟的嘴,而范汪大概是觉得这样太丢脸,复又拽开大儿子的手,想要跟次子说什么,却又觉得身后目光灼灼,只能摆手:“你还小,不懂!”
范宁无可奈何。
而范康则拽着自己父亲转到一侧走廊拐角处,低声以对:“阿爷,要不要跟会稽王说一下?”“说什么?”范汪无力反问。“说荆州使者来咱们家吃鱼,请他帮我们赶出去?还是请他不要误会?”“名义上不能说,实际上要说一下。”范康言辞恳切。“请阿爷下个帖子,让妹夫明日来一趟,最起码私下做个说明&183;…”
范汪仰头一叹,只能微微点头:“去吧,别刘隗还没做,先做了周腭。”
就在这时,旁边尚有些稀里糊涂的范宁忽然被人从身后捏了一把头上的总角之角,回过头去,正见到一名锦袍之人正含笑低头来看自己,甚为吓人,惊惶之下赶紧去望自家父兄,却发现自家父兄各自面色发白,竞齐齐在自家前堂廊下后退了一步。
“这位就是玄平公吧?”刚上完厕所就摸别人孩子脑袋的刘阿乘含笑拱手。“在下刘乘,桓公赐字御龙,现为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久仰大名,今日幸而得见,承蒙两位郎君接待,这几日就要叨扰了。”范汪茫然去看自己长子,什么叫这几日叨扰?而且不是说罗友吗?
范康想起之前罗友走前话语,这才想起来,对方是要在自家住下的,于是赶紧解释:“宅仁先生后来又走了,走前说桓公府上不够大,让……让这位……”
“都令史,刘乘,字御龙。”刘阿乘在旁认真补充道。
“对,宅仁先生让这位刘御龙住咱们家几日,他要去吃荷叶包鸭。”范康随即补充,却又有些错乱的感觉。“足下是都令史吗?”
“是。”刘乘笑道。“都令史,不入流的杂官。”
范汪父子当然不会就此放松警惕,但不得不承认,刘乘表现出的这种乐于交流且表面上还比较尊重的态度确实让他们父子稍微放松一二,于是连堂上都不放对方回去,就在这里多问了几句。
什么你们多少人啊?昨天从石头城那里过去的是不是你们啊?都有哪几位征西将军府重臣过来啊?然后一路问到今日行程,晓得对方竟然是刚才从会稽王府那边出来就来这边后,范汪终于是没忍住,多瞪了自己长子几眼。
范康半天才注意到自己父亲眼神,赶紧来问:“刘都令史,你们跟会稽王聊的什么?结果如何?”“聊得什么就不好跟足下父子说了,毕竟这事没有会稽王的言语,我们也不好说。”刘阿乘依旧面如春风。“只是结果可以告诉范公,我们聊得不好,宅仁先生是当众骂了一句对牛鼓簧后拂袖而出,我则是与谢万石立下赌约,说如果我输了,要穿这身锦衣去乌衣巷为他家担粪三月,然后才愤然而出的。”范康欲言又止,只能去看自己亲爹。
范汪只是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还是刘乘无奈,主动朝范康拱手出言:“文甫兄是不是?若是别无他事,能不能替我和随行的黑衣宿卫兄弟们准备一些饭菜?那所谓金斋玉脍其实是没人吃的,荆州那边如今的风俗都是尽量不吃鱼脍,以防陈元龙之疾……宅仁先生要这个菜,明显是因为在会稽王府上生了气,故意找你的茬发脾气罢了。此外,我们这些人今日睡在什么地方,能否给安排一下?还有,我们人来的太多,很多物件不足,我看这晚霞蹊跷,不免担心有雨水,能不能请足下遣家人速速往秦淮河畔帮忙采购一批雨具,趁着天还没黑,速速送到桓公建康府上,不然明日出行都难。”
范康还是只能去看自己亲爹。
范汪无奈,到底是不敢赶人的,只能摆了下手:“赶紧安排!”
范康这才匆匆带着刘乘重新入堂上做布置与安排,刘阿乘全程配合,并无半点恣意之态。
另一边,范汪既晓得这些荆州使者里竞然有桓温亲儿子,又有罗友、伏滔一内一外两个智谋之士随行,更关键的是,他们竞然在会稽王府上闹崩了,心中愈发焦躁,宛若虫子乱爬一般。
所以,等刘阿乘一转入堂中,他就迫不及待的回到书房,匆匆写了帖子,还派了甲士去接送,乃是要自己女婿不顾天色,直接晚上来自己家中一会。
且不说刘乘如何吃饱喝足,带着一众黑衣宿卫从容去休息,还跟这些人讲些什么不认识稻苗之类的建康笑话,说个三英战吕布什么的。另一边,范汪的女婿收到帖子,见到上面询问今日会稽王府中相关事宜,当然晓得自家丈人必然心急如焚,更兼他本人作为亲历者,也觉得今天的事需要重视,却是没有任何迟疑,在那些甲士的护卫下坐车摸黑出发,匆匆进入了范府。
很快,就见到了躲在书屋中的丈人和大舅子。
行礼完毕,不用坐在高背椅子上的自家丈人具体开口询问,这位亲历者便坐在胡床上详细的、认真的、从头到尾的进行讲述。
上来,听到什么都令史三百石之类的,范汪的嘴角便忍不住抽动,范康甚至想插嘴,却被自家父亲瞪了过来,憋住了继续来听……讲述者当然能够理解这对父子的反应,自己当时听了都觉得无语。然后很快讲到高崧在那里质问什么武昌阅兵,范汪都彻底绷不住了,直接打断来问:“此事当真。”“应该是真的。”他女婿苦笑道。“一则,高司马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二则,荆州来的船队极大,不少侨族子弟都顺便跟来了,明日估计消息就满天飞,没必要撒谎;三则,也是最关键的,乃是那位都令史的回复……大人,你晓得那厮是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的?”范汪赶紧来问。
其女婿不敢怠慢,立即将刘阿乘白日那通“立诛曹无伤”之论全盘托出。
而只是听到“曹无伤”三字,范汪便如芒在背,手都不自觉攥紧了衣服,继而听到那刘阿乘层层递进,通过他自己深入虎穴之事论证桓温会不会诛“曹无伤”与这位征西大将军本心无关,只在局势紧迫上的时候,竞然直接骇的面色发白,额头出汗。
这个异常状态,即便是天色已经完全黑掉,可借着灯火依然能察觉。
而范汪的女婿心里既有些怪异,又有些无奈……他当然知道这话的杀伤力,也晓得丈人的身份尴尬,会格外在意这些事情,但还是觉得对方反应过度。
只是这位女婿素来家教严谨,尊敬长辈,所以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按照顺序继续讲了下去。不过后面听到罗友拂袖而去,刘乘与谢万对赌时,范汪倒是没有太多的失态了,只是面色越来越古怪……等到最后说完,旁边范康也忍耐不住:“文度,你跟这个什么都令史刘阿乘竟然是旧识吗?”“旧识当然是算的,但其实他也刚刚从北地流离过来两三年的样子,我们也就是在会稽见了几次,一起参与了上巳之会而已。”来告知范汪今日具体情形之女婿,竟然是王坦之。
没错,王坦之老婆姓范,正是范汪的女儿,范康的妹妹,范宁的姐姐,唤作范盖,到去年为止,已经给王坦之连续生了三个孩子了,夫妻感情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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