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996对他们来说是福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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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安道直起腰来,退后半步,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谨。
棚下的匠人们全愣住了。
陈奉山看看杜安道,又看看那个方才蹲在镗床旁边跟自已聊了半天工艺的年轻人,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内使监的掌印太监,大内总管杜安道。
能让杜安道躬身行礼的人,宝源局上上下下没有谁不清楚。
毛广义手中的抹布掉在了地上,他方才那句“你家的磨盘”此刻回想起来,后脑勺直冒凉气。
几个年轻匠人已经扑通跪了下去。
陈甄拽着父亲的衣角,仰着脸小声问:“爹,那位公子是谁啊?”
陈奉山按住儿子的肩膀,屈膝便要往下跪。
朱橚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别跪。”
他扫了眼棚下黑压压跪倒的匠人,朝后退了两步,左右看了看,找到匠人方才歇脚时坐的那排矮木墩子,走过去挑了个沾满铁屑的墩子,撩袍坐了下去。
掌司太监孙福贵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来,从袖中掏出块帕子,哈着腰便要去擦。
“殿下,这木墩子上铁屑尘土,腌臜得很,您身子金贵,且屈尊在这垫子上歇歇脚。”
他指了指棚角那张铺了锦缎软垫的交椅,那是他自已平日巡坊时歇脚用的。
朱橚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木墩子。
“坐惯了龙椅的是我爹,我又不挑。大家都起来吧,今日咱们只论手艺,不讲尊卑,都坐下说话。”
匠人们你看我、我看你,陆续从地上爬了起来,却没人敢真的坐下。
朱橚朝陈奉山招了招手。
“陈师傅,你方才说的那套想法还没讲完呢,炮管旋转的轴承结构你打算怎么设计?站着说话费劲,坐。”
陈奉山犹豫了片刻,在对面的木墩子上坐了下来,屁股只沾了半边。
毛广义站在旁边,两条胳膊僵在身侧,满脸的不自在。
朱橚看了他两眼。
“这位是毛师傅吧,方才你问我是谁,问得好,说明你这人不怵生。做匠人的就该有这股劲,连问都不敢问的人,造出来的东西也软,你也坐吧。”
毛广义的肩膀松了松,嘴角扯了扯,在旁边的木墩子上坐了。
其余的匠人见头二位人物都坐了,才三三两两地各自找了位置。
棚下的气氛渐渐活泛了些。
这时候,陈甄的肚子发出了清晰的咕噜声。
那声响在安静的棚下格外响亮。
陈甄的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捂着肚子,恨不得钻到炮管里去。
朱橚笑了起来。
“陈小师傅这是饿了。算算时辰,也到了午膳的饭点了,我光顾着聊匠作的事,把吃饭的事情给耽搁了。咱们先吃饭,吃饱了脑子才转得动,空着肚子谈工艺,谈出来的方案也是虚的。”
他回头看了杜安道。
“杜公公,你今日别急着走,留下来跟大伙用顿饭。”
杜安道微微欠身:“殿下,老奴还要回乾清宫伺候陛下用膳……”
“急什么,父皇用膳少你在旁边递双筷子,莫非他自已就不知道伸手了?留下来,陪我吃完再走。”
杜安道的嘴角抽了抽,拱手应了声,退到了旁边站着。
满朝上下,敢拿陛下用膳的事开玩笑的,确实也就这么独份了。
……
孙福贵弓着腰凑上前,笑容殷切得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殿下,这工坊的饭食粗陋得很,都是些糙米咸菜,哪里配得上您的身份。不如让小的去前院的膳房另备几样精细的……”
朱橚摆了摆手。
“不必,匠人们吃什么我吃什么,端上来吧。”
孙福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朝后面的杂役使了个眼色,杂役小跑着去了,不多时端着一摞粗陶大碗和两只木盆回来了。
木盆搁在棚下的矮桌上,盖子揭开,热气冒了出来。
朱橚低头看了看。
饭是糙米饭掺着高粱,颗粒粗得硌嗓子。
菜只有两样。
盐水煮的萝卜条,盐搁得极重,咸得发苦,大约是为了盖住萝卜已经发蔫的味道。
另外半碗腌芥菜,黑黢黢地糊成了团,闻着有股子酸气。
没有肉。
连点油星子都见不着。
这是皇城之内、天子脚下、替朝廷铸造军国重器的匠人们,每日的伙食。
朱橚端着那碗侍从递过来的糙米饭,用筷子拨了两下。
他抬头看向杜安道。
杜安道的目光正落在那两盆寒酸的菜上,面色已经沉了下去。
朱橚没有说什么。
他夹了口腌芥菜搁在饭上,埋头扒了两口。
匠人们看着吴王殿下跟他们蹲在同样的木墩子上,端着同样的粗陶碗,吃着同样的糙米杂粮饭,筷子伸向同样那盆盐水萝卜,没有皱眉,没有嫌弃,吃得坦坦荡荡。
陈奉山端碗的手微微发紧,低下头默默扒了口饭。
陈甄倒是没那么多顾虑,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偷偷抬头瞄了朱橚两眼,见他也在吃,便放心地继续埋头扒饭。
杜安道手中端着碗,筷子搁在碗沿上,迟迟没有动。
他盯着那碗灰扑扑的杂粮饭看了许久。
宝源局归内廷管辖,匠户的口粮拨付、日常用度,都经内廷的账走。他虽不直管此处的庶务,可宝源局上下那些掌司太监、管事太监,哪个不在他的辖下?
吴王殿下方才非要留他吃这顿饭,此刻他才品过味来。
殿下要他亲眼看看,他杜安道管辖之下的这些人,已经把匠人们盘剥成了什么样子。
杜安道的目光缓缓移向了站在棚外的孙福贵。
孙福贵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两条腿交替着挪了好几回,却哪里都挪不过去。
朱橚边吃边跟匠人们聊了起来。
先问的是家常。
从陈甄的年纪问起。
“甄哥儿今年有八岁了吧?瞧着身板子单薄了些,平日跟着你爹在工坊帮忙?”
陈奉山抢过话头,回道:“这孩子从五岁起便跟着我进坊了,认铁料、辨火色,比同龄的娃子上手快。”
“想不想去学堂念书?”
陈甄抬起头,嘴边粘着饭粒,怯生生地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朱橚,小声道:“想,可匠户的娃子不许去。”
朱橚看着他。
“谁说不许去的?”
陈甄眨了眨眼,回头望向陈奉山。
陈奉山放下筷子,解释道:“匠籍的子弟,按律须承袭父业,入坊学艺。官学的名额只收民户的子弟,匠户不在册上。况且皇城内的规矩,非经内使监的批文不得出皇城半步,甄儿打从进了这道门,从没踏出去过。学堂在城南,便是收他,他也去不了。”
朱橚转向陈甄。
“甄哥儿,你要是能去学堂,最想学什么?”
陈甄想了想,很认真地答道:“我想学算术。爹镗炮管的时候要算好多数,管壁多厚、钻杆多长、进刀几分,他都是拿炭条在地上画着算的,算错了就得重来。要是我会算术,就能替爹算,爹就不用蹲在地上画半天了。”
朱橚点了点头。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等匠籍的事办下来,我替你找个好先生,算术、格物、天文,你想学哪样学哪样。你爹给大明铸炮,你将来给大明算账,父子俩把这套本事传下去,比什么功名都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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