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绝地也是起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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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在看——看的东西和赵长缨不一样。赵长缨看到的是“还活着“——他看到的是“差多少“。差多少?差得很远。八艘战船里两艘在修,能立刻出海的只有六艘。六艘战船加五艘武装商船,总共十一艘——对付海盗够了,对付孔有德的叛军船队不够。弹药够打两场中等规模的海战——打完了就空了。兵力更不用说——五百多个能打仗的人,听上去不少,但分散到十一艘船上,每艘船平均不到五十人。五十人一艘船——能守,但不能攻。
他想的是这些数字。
赵长缨说“比我想的好“——他知道赵长缨说的是什么。赵长缨想的是最坏的情况——最坏的情况是一切归零。和最坏比,现在确实好了不止一点。
但陆晏想的不是最坏——他想的是最终。最终他需要做到什么?最终他需要一支能在海上截击孔有德的力量——不是“差不多能打一打“的力量,是“有把握赢“的力量。从“现在“到“有把握赢“之间——差距是明摆着的。
所以他的回答是:
“比我想的差。“
四个字。声音比赵长缨大一些——他说话的习惯是不让风把他的字吹散。
赵长缨听到了。
他没有追问“差在哪“——不需要问。他知道陆晏说的“差“不是对现状的不满,是对未来的计算。陆晏的脑子永远比眼睛看得远——眼睛看到的是码头上的十一艘船,脑子看到的是三个月后、半年后、一年后需要的那支船队。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也许是半盏茶,也许是一盏茶。在这段沉默里,他们听到的只有三种声音:海浪拍岸的声音、修船的斧头声、和远处作坊里隐隐传来的铁锤声。三种声音叠在一起,构成了长山岛清晨的底色——不是热闹的底色,是忙碌的底色。忙碌和热闹不一样——热闹是有声有色的,忙碌是闷头干活的。这座岛上的人不热闹——但他们都在忙。
海风又吹过来了——从东面。四月的东风比三月暖了半分,吹在脸上的时候那种刺痛感淡了一些。风把赵长缨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了——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因为右手吊着不方便束发。散着的头发在风里飘,露出了他的额头——额头上有一道旧伤疤,那是天启二年白莲教那一仗留下的,已经变成了一条淡白色的细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赵长缨微微转了一下腰——往左转了一点,面朝着海的方向。转的时候腰上的伤微微扯了一下——他的肩膀缩了一下,但幅度比前几天小了很多。伤在好——他能感觉到。
他看着海。
海是灰蓝色的——四月的海比三月亮了一些,但还没有到夏天那种明晃晃的蓝。灰蓝色的海面上有几道浪——不大,尺把高,一道接一道地从远处涌过来,涌到码头的石基,然后下一道浪又来了。
长山岛的海和登州的海是一样的——同一片水,同一个方向的风,同一种咸腥的气味。但站在长山岛看和站在登州看感觉不一样——在登州看海,身后是一座城。城有城墙、有衙门、有集市、有几万人的烟火气。海在前面,城在后面——人站在海和城之间,觉得自己是安全的。在长山岛看海,身后是一座岛。岛上没有城墙——石头房子算不上城墙。岛上没有衙门——陆晏的营房算不上衙门。岛上只有七百个人——七百个人挤在一起,像一群被风吹到岸上的鱼。
但鱼还活着。
赵长缨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笑和不笑之间的东西。和陆晏在作坊外面听到孙元化的笑声时嘴角的那一动差不多——幅度很小,持续时间很短,没有人看到。
陆晏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
站了多久——赵长缨没有数。他不是一个数时间的人。他只知道站到后来,太阳从东面的海平线上升起来了——先是一条极细的亮线,像是有人在海天交界处用火柴划了一道。然后亮线变宽、变高、变成了一个橘红色的半圆。半圆从海面上慢慢升起来的时候,码头上的石面被染成了一层浅金色,海面也被染成了浅金色,连停在泊位上的船的桅杆也被染成了浅金色。
金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暖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了肺里——凉的、咸的、带着一股子鱼腥味和桐油味混在一起的气味。那种气味他太熟悉了——从天启四年跟着陆晏来到登州的那天起,他的鼻子就一直泡在这种气味里。八年了。
八年前他十七岁——一个比陆晏小四岁的辽东孤儿,跟在陆晏身后从滋阳县走到济南府、从济南府走到登州城、从登州城走到这座海岛上。走了八年——走丢了一座城、走伤了一条腰、走没了一百二十个兄弟的命。
但他还站着。
站在这里——站在这座岛的码头上,站在四月的晨光里。
他吐出了那口气——呼吸在晨风里变成了一团极淡的白雾,白雾飘了半尺就散了。
陆晏也在看日出——但他看的方式不一样。赵长缨看日出是看光——光照在脸上是暖的。陆晏看日出是看方向——太阳从东面升起来,东面是大海,大海的对面是朝鲜和日本。朝鲜和日本是海贸的方向——海贸恢复了,银子就能进来。银子进来了,粮就能买,药就能买,铁料就能买,火药的原料就能买。
所有的东西——从银子到粮食到火药到船——都从那个方向来。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赵长缨一眼。赵长缨还站在那里,没有动。右臂吊着,左手垂在身侧,脸朝着海的方向,被日出的光照成了半金半暗。
“别站太久。“陆晏说。“腰。“
一个字的提醒。
赵长缨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嗯的声音被海风裹走了大半,传到陆晏耳朵里只剩下一个尾音。
陆晏转回去,继续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那排石头房子的拐角处。脚步声也消失了——石板路上的脚步声被海浪声盖住了。
码头上又剩下赵长缨一个人。
他又站了一会儿。
一会儿之后他也转身走了——走的方向不是营房,是作坊。他想去看看赵铁和孙元化在干什么——纯粹是好奇。他不懂枪炮的那些门道,但他喜欢看人干活。看人干活的时候他觉得安心——有人在干活就意味着日子在过,日子在过就意味着还没有完。
他走在泥路上——步子比来时稍快了一些。腰上的伤在走动的过程中被微微拉扯着——那种拉扯不是痛,是一种提醒。提醒他伤还在——但在好。
长山岛的风比登州小一些。
海是一样的海。
但站在这里的人——不再是登州的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