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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绝地也是起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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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长缨是在四月初五的清晨第一次走到码头的。

说“第一次“不太准确——之前他走到过营房门口的那块石板上,站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然后被范福赶了回去。范福赶他的方式是笑眯眯地说“长缨哥您腰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赵长缨说“我自己的腰我知道“,范福说“周伙计说了至少再养半个月“,赵长缨说了一句不太好听的话,然后还是回去了。

不是因为范福的话——是因为腰确实疼。

腰上那一刀是城破那天夜里挨的——叛军的一个刀手从他的左后方劈过来,刀刃切进了他腰侧的肌肉里,深度大约一寸半。一寸半不算深——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伤到内脏。但位置不好——正好在腰眼上方三寸的地方,那个位置的肌肉连着人的所有核心动作:站、坐、走、转身、弯腰、挺直。伤了那里,等于是在他身体的正中间卡了一根钉子——做什么动作都要绕过那根钉子,绕的时候全身的肌肉都要重新找平衡。

前半个月他几乎动不了——躺在铺板上,翻个身都要咬牙。周伙计每天来换药的时候他会坐起来——坐的时候腰板是直的,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他不愿意让周伙计看到他弓着腰的样子。赵长缨有一种和陆晏截然不同的骄傲——陆晏的骄傲是藏在平静底下的,不让人看到;赵长缨的骄傲是摆在脸上的,宁可疼死也不愿意在别人面前示弱。

半个月之后伤口结了痂——痂是暗褐色的,硬的,周伙计说痂是好事,说明新肉在长。新肉长出来之前那层痂不能碰——碰了就裂,裂了就要重新结。赵长缨在铺板上又忍了五天——五天里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是左手握着一截木炭在木板上写字。写的不是家书——他没有家,陆晏就是他的家。他写的是一份编队方案——把现有的亲兵和水师按战斗力重新编组。

这份方案他写了三天,改了两遍,写满了两块木板的正反面。写完了之后让范福带给陆晏——陆晏看完之后批了六个字:“可,按此执行。“

六个字——对赵长缨来说比什么补药都管用。

四月初五这天早上他醒得比平时早——大约卯时不到。醒的原因不是日头——三月底四月初的天亮得比冬天晚了些,但卯时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醒的原因是他的腰——不是疼醒了,是不疼醒了。

不疼的感觉比疼更让人警觉——疼了二十多天的东西突然不疼了,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出什么事了“。他慢慢地坐起来——坐的速度比前几天快了不少,腰板挺直的时候那根“钉子“的感觉淡了很多,淡到他不需要咬牙了。他转了一下腰——往左转了三十度左右,不疼;往右转了三十度,微微有些扯,但不是那种火烧火燎的扯,是那种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在被拉伸时发出的、闷闷的、可以忍受的扯。

他试着站了起来。

站的过程比他预想的顺利——两条腿在铺板边上垂了几息,然后脚掌踩到了地面上——地面是冷的,石板的冷,四月初的石板还没有被日头晒暖。他的脚趾在冷石板上缩了一下,然后铺开了,十个脚趾像十根钉子一样扣住了地面。膝盖伸直——腰板跟着直了——身体的重心从铺板上转移到了两条腿上。

站住了。

站住了之后他停了大约五息——感受身体的状态。腰不疼——这是好消息。腿有些软——二十多天没有正经走路,大腿的肌肉有些萎缩,站的时候膝盖要比平时多用一些力。右臂还吊着——箭伤好得比刀伤慢,周伙计说还要再养十天。

他走出了营房。

走的第一步是小心的——左脚先出去,踩实了,确认膝盖能扛住,然后右脚跟上。第一步之后第二步就快了一些——身体找到了节奏。第三步开始他不再刻意控制步幅了——脚自己知道该迈多大。

他走的方向是码头。

码头离营房不远——大约百步出头的距离。从营房出来往东走,经过一排石头房子——那是工匠们住的地方,门口挂着短褐和草鞋,晾在绳子上被海风吹得朝一个方向飘。经过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木料和绳索,是修船用的。经过一个水井——井沿上有人留下的水桶,桶里还有半桶水,水面上飘着一片松针。

然后就到了码头。

码头不大——这个他知道。但他之前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码头——之前他看码头要么是从船上看,要么是在码头上站着看海。今天他是从陆地上走过来的——从营房的方向走到码头的方向。这个方向让他看到了一些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码头上有船。

八艘战船——这个数字赵长缨在清点表上写过,他清楚。但写在木板上的“八艘“和亲眼看到的八艘不一样。木板上的“八“是一个抽象的数字——和“二百三十“、“三百三十八“一样,是一个需要被计算、被分配、被写进编队方案里的数字。亲眼看到的“八“是具体的——八艘船停在码头的泊位上,有些船头朝北,有些船头朝南,桅杆高低不一地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像是一排疏密不等的旗杆。

八艘里面有两艘正在修——赵铁的人在船底下忙活着。一艘的船底被叛军的火箭烧出了一片焦黑,正在用新的船板钉补;另一艘的舵叶断了,赵铁的徒弟赵铁根蹲在船尾,手里拿着一柄小斧,在削一块新的舵叶坯子。

还有五艘武装商船——泊在战船的后面,船身比战船低矮,但更宽。商船的甲板上有人在盘绳子、刷桐油、检查帆索。一个水手蹲在桅杆磨损的绳头剥开重新编接。

码头的石台上也有人——三五个兵在往岸上搬东西,搬的是从船舱里清出来的废弃物:烂了的绳头、裂了的木板、破了的帆布。这些废弃物被堆在码头一侧的空地上——有人会来收,烂绳子可以搓成填缝用的麻丝,裂木板可以当柴烧,破帆布可以裁成补衣服的料子。

什么都不浪费——长山岛上没有垃圾。

赵长缨站在码头的石台边上,看着这些。

他看的方式和陆晏不一样——陆晏看东西是过脑子的,每一样东西在他的脑子里都会被标上一个价签:这艘船值多少银子,修好了之后能干什么用,那个水手的编接手艺是不是够熟练。赵长缨看东西是过心的——他看到的不是价签,是画面。修船的人在忙,盘绳子的人在忙,搬废料的人在忙,削舵叶的赵铁根在忙。所有人都在忙——没有人闲着,没有人靠在墙根

这个画面比他想象中的好。

他想象中的画面是另一种——一座荒岛、一群残兵、几艘烂船,所有人灰头土脸地坐在石头上等死。这是从城破到他能下地走路的这二十多天里,他躺在铺板上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出现的画面。那种画面不是悲观——赵长缨不是一个悲观的人。那种画面是一种“最坏打算“——他的习惯是把事情往最坏处想。想了最坏的之后,实际看到的如果比最坏的好一点,他就不会失望。

实际看到的——比最坏的好了不止一点。

他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的时间里,海风从东面吹过来——四月的海风比三月温了一些,但还带着湿气和盐分。风吹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的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的刺痛——不是伤口的那种痛,是长时间待在封闭的营房里之后、皮肤重新接触外面空气时的那种不适应的痛。像是一张纸被水泡了很久之后拿出来晒太阳,纸面上的纤维在干燥的过程中会收缩,收缩的时候会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他的皮肤也在发出那种声音。

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赵长缨没有回头——他不需要回头。他听到了那个脚步声:稳的、匀的、间距大、落脚的力度从头到尾一样。这是全长山岛上唯一一个走路像踩在尺子上的人。

陆晏走到了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码头的石台边上——赵长缨在左,陆晏在右。左边的人比右边的矮了大约三寸——赵长缨的个子在北方人里不算高,一米七五左右,但肩宽体壮,站在那里像一截墩子。右边的人比左边的高了三寸——一米八二的个子,肩膀没有赵长缨宽,但背挺得更直。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码头上的景象。

修船的人还在忙——小斧头一下一下地削着舵叶坯子,木屑飞起来被风卷走了。盘绳子的水手换了一个姿势——从蹲着变成了坐着,但手里的活没停。搬废料的兵把最后一捆烂绳头扔到了空地上,拍了拍手,往回走了。

赵长缨先开口了。

“比我想的好。“

四个字。声音不大——被海风削去了一半,传到陆晏耳朵里的大约只有原来的六七分。但够了。

他说“比我想的好“——说的不是修船的速度有多快、码头的秩序有多好。他说的是一种总体的、模糊的、但他很确定的感觉:这个地方——这座岛——还没有死。它在动着,在修着,在往前走着。走得不快——但在走。

陆晏没有立刻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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