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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人员清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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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长缨是坐在码头旁边的一块礁石上做的这件事。

他本来可以在营房里做——铺板上铺了褥子,身后有墙靠着,比礁石舒服得多。但他不愿意在营房里做。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在营房里躺了太久了,那间屋子的气味他已经闻到想吐:药膏的气味、血渍洗不干净的气味、老水手的汗味、他自己身上那股长期卧床之后皮肤上积出来的酸腐味。他要出来透一口气,哪怕坐在一块硌屁股的礁石上。

礁石在码头石台的东侧——不大,大约半张桌子那么宽,表面被海浪和风打磨得滑溜溜的,坐上去的时候屁股往前滑了一下,他的左手扶了一把身边的石缝才稳住。右臂还吊着——布条把胳膊固定在胸前,箭伤的位置裹了三层纱布,纱布上透着一圈淡黄色的渍印。老水手说伤口在收了,不化脓了,但还要再养半个月才能拆。

半个月——他等不了半个月。

他的腰还疼——不是那种火烧火燎的疼了,是一种闷的、沉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腰眼上压了一块秤砣的疼。坐直了的时候疼得轻一些,弯腰的时候疼得重。所以他坐在礁石上的姿势是直的——背板着,像是在校场上站军姿时的那种直,只是腿伸不直,膝盖弯着,两只脚搁在礁石

他的面前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块木板——半尺宽、一尺长的木板,从一个被拆掉的弹药箱上锯下来的。木板的表面刨平了,用木炭在上面画了横竖的格子,格子里可以写字。这是他做清点用的“表格“——长山岛上纸不多,纸要留给陆晏批公文和胡静水做账,他用木板。

另一样是一截木炭——木炭是烧火做饭时剩下的,捡了一截粗细合适的,削成了笔的形状。木炭写出来的字是黑灰色的,不像墨那么清晰,但在刨平的木板上写,够看。

他左手握着木炭——右手不能用,所有的事都要用左手。左手写字不如右手稳,但他练过——从十几岁跟着陆晏的时候就开始练左手,赵铁说过一句话:“打仗的人只靠一只手是要死的,右手断了你就变成废人了?左手也得会使。“他当时不服气,觉得老赵头多事。现在他感谢老赵头的多事——至少左手能写字,虽然写得丑了些。

他在做清点。

清点不是今天才开始的——十天前他就躺在铺板上,让范福帮他把各队的旗头叫来,一个一个地问:你的人到了几个?伤了几个?死了几个?失踪的有没有消息?每问一个旗头,范福就在他口述的名册上记一笔。问了三天,问完了长山岛上所有能找到的旗头和队长,问出了一份粗略的名单。

粗略的名单不够用——陆晏要的是精确的。精确的意思是:每一个人,姓什么叫什么,哪年入的伍,编在哪一队,围城之前在什么岗位上,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如果活着,伤了没有,什么伤,能不能归队。

这种精度的清点,范福做不来——范福是管家,不是军官,他分不清“亲兵甲队“和“亲兵乙队“的差别,也记不住每个旗头兵统领,三百五十个亲兵里的每一个人,是他招的、他练的、他带的。他不需要看花名册就能报出大部分人的名字——不是大部分,是全部。三百五十个,一个不漏。

他在礁石上坐了一个上午。

一个上午的时间里,旗头们一个一个地来——来了就站在他面前的碎石地上,报数。报的方式是最简单的:报活着的人数、报死了的人数、报伤员的人数。有些旗头报完了还能补充几句——“张三的腿断了,接回来了,但走不了路““李四在城北的巷子里被叛军砍了,沈大哥的人后来在护城河里找到的““王五没找到,应该是死了,他媳妇还在滋阳县老家,有两个孩子“。

赵长缨听着。

他听的方式和陆晏不一样——陆晏听数字的时候是过脑子的,脑子在数字后面运转着,把数字和他的规划、他的预算、他的下一步连在一起。赵长缨听数字的时候是过心的——每一个数字后面他看到的不是“兵力“,是脸。张三的脸、李四的脸、王五的脸。那些脸在他的脑子里排着队,像一本翻开了的册子,每一页上画着一张。有些页翻过去了——翻过去的那些,是死了的。有些页还亮着——亮着的那些,是活着的。

他在木板上一笔一笔地记。

记的速度不快——左手写字比右手慢了将近一倍,每一个字都要花他多一息的时间来控制笔画。木炭在木板上划过的时候发出一种轻微的“沙沙“声——和毛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不一样,木炭的声音更粗、更涩,像是指甲划在砂纸上。

他一直记到了午时。

午时的时候范福端了一碗粥来——粥是稀的,米不多,水不少,上面飘着几片咸菜叶子。长山岛上粮食按七分饱配给,赵长缨是伤员,老水手说可以给他加一成。他没有加——他让范福把那一成匀给了伤员营里躺着的其他人。

“长缨哥,先吃吧。“范福把粥放在了礁石旁边的一块平石上,蹲在那里等着。

赵长缨没有停手里的活——左手继续在木板上记着最后一个旗头报上来的数字。记完了之后他把木炭搁在木板的边缘上,伸手端起了那碗粥。

端的动作不太顺——左手要同时稳住碗和控制倾斜角度,碗边的粥晃了一下,有两滴溅在了他的手背上。粥是热的——不烫,但有温度。他没有擦,就着那两滴溅出来的粥把碗凑到了嘴边,喝了一口。

粥是寡淡的——米不够,盐太少,咸菜的味道比米的味道重。但他不在乎味道——他在乎的是粥喝完了之后胃里那团温热的、能把他从腰疼和手酸里暂时拉出来的感觉。

他喝了大半碗,把碗放下了。

范福还蹲在旁边——他没有走,是在等赵长缨把碗喝完。赵长缨看了他一眼——范福的脸上带着一种他特有的、笑眯眯的、什么事都安排妥当的表情。但那个表情底下有一层东西不一样了——范福的眼睛—七百个人挤在一座岛上,每天的淡水、粮食、药材、柴火都是从一个越来越小的总量里扣出来的,范福管着这些扣法,每扣一次他就多一根白头发。

“清完了吗?“范福问。

“快了。“赵长缨把木板翻过来——正面已经写满了,翻过来的背面还有空。“下午再来几个旗头,水师那边的数,我让张四一去对。“

张四一是水师里的一个老舵手——从天启四年就跟着陆晏了,人老实,记性好,水师那三百五十个人的名字他记得比赵长缨清楚。水师不归赵长缨直管——水师的事一直是陆晏自己盯的,赵长缨管的是陆上的亲兵。但这次清点是全口径的,水师也要算进去。

范福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空碗收了,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长缨哥,别坐太久,腰上的伤——“

“知道了。“赵长缨打断了他。打断的语气不重——带着一丝只有和熟人说话时才有的不耐烦。范福笑了一下,不再说,走了。

——

清点的最终数字是在第二天傍晚出来的。

赵长缨把两块木板上的数字汇了一遍总——汇的方式是最笨的,从头加到尾,加完了再从尾加到头,两遍的数字对上了才算。左手拿木炭在木板边缘空白处一笔一笔地算加法,算错了就用手指抹掉重来。他的指尖被木炭染成了黑灰色——洗不掉的那种黑,钻进了指纹的纹路里,像是纹了一层极细的暗花。

汇完了之后他把两块木板拿到了陆晏的营房。

陆晏在桌前坐着——桌上摊着沈青前天送来的一份关于莱州方面的情报,旁边压着胡静水的一份账目草稿。他在看情报——看的方式是从右往左、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过,和看公文时的方式一样。

赵长缨走进来的时候,陆晏抬了一下头。

抬头的幅度不大——目光从纸面上移到了赵长缨身上,停了大约一息,然后移到了他手里的两块木板上。

“出来了?“

一个简短的问句。不是“清点完了?“那种完整的问法——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完整的句子。三个字够了。

赵长缨走到桌前,把两块木板并排放在了陆晏面前——正面朝上,木炭写的字在傍晚的光线里有些发暗,但还看得清。

他站在桌旁,开始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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