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留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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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福愣了一下——看了陆晏一眼。陆晏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这边请。“范福把算盘往腋下一夹,转身在前面引路。
——
作坊在岛的北面,从码头过去大约要走一刻钟。
路不好走——泥路窄,有些地方被人踩得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被前几天的雨水泡成了一摊稀泥。孙元化走得很慢——他的布鞋在泥地上踩出一个个浅浅的脚印,每一步都要在泥里陷一下再拔出来。陆晏走在他旁边,步子刻意放慢了,但没有搀扶他——也没有回头看他走得费不费力。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在泥路上。
路的两边是矮松——长山岛上的松树长得不高,风大,把树都吹矮了,树冠像是被一只大手从上面压过,平展展的,往一边歪着。松针是深绿色的,三月的阳光在松针上闪着碎金子一样的光斑。
走到半路的时候,孙元化听到了一种声音。
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叮——当——叮——当——“。铁锤敲击铁砧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大约两息。声音是从前面传来的——从那些石头砌的房子后面传来的。
他的步子快了一些——不是刻意加快的,是身体自动加快的。就像一匹马闻到了草场的气味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一样,他听到了铁锤的声音,脚就快了。
陆晏注意到了他步子的变化——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们绕过了一排石头房子,看到了作坊。
作坊比三年前大了——不是大了一点,是大了几倍。三年前的几间茅草棚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石墙木顶的长棚,长棚有四五间,每间大约三丈长、两丈宽,一字排开。长棚之间有石板铺的通道——通道不宽,但比泥路好走。长棚的门都是敞开的——从外面看进去,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干活。
最靠近他们的那间长棚里,有一个人在打铁。
那个人身材矮壮,皮肤黝黑,双手上满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短褐的前襟被火星烫出了好几个洞,洞的边缘焦黑。他的面前是一座铁砧——铁砧比孙元化在登州见过的任何一座都大,表面被锤子敲得发亮,映着炉火的红光。他左手钳着一块烧红的铁料,右手抡着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赵铁。
孙元化认出了他。
三年前在长山岛见过一次——那时候赵铁已经是个将近六十岁的老头了,头发花白,走路微微有些跛。但打起铁来他就不是老头了——他是一头蹲在铁砧旁边的老虎,手里的锤子不像是锤子,像是他身体的延伸。每一锤敲下去都稳的、准的、力道恰到好处的——不是蛮力的砸,是有分寸的敲,每一下都让铁料从一个形状变成另一个形状,像是在跟铁说话,说“你该变成这样了“。
赵铁听到了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在看到陆晏的时候动了一下——是那种当家人回来了的、确认了一下就不再多看的动。然后他的眼睛移到了陆晏旁边的人身上——移到了孙元化身上。
他看了孙元化大约两息。
两息之后他放下了锤子——不是扔,是放。锤子被轻轻地搁在了铁砧旁边,锤头朝下,柄朝上。他把左手里的铁钳也放下了,铁料搁在铁砧上,还是红的,但已经开始变暗——铁料从铁砧上散发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层扭曲的波纹,像是有人在那块铁的上方倒了一层看不见的水。
赵铁朝孙元化走过来——走的方式和平时一样,微微跛着,但步子稳。他走到了孙元化面前,大约三步远的距离,停了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
一个是戚家军的老铁匠——打了一辈子铁,从鸟铳打到燧发枪,从军中的小铁匠打到火器作坊的主管。另一个是徐光启的门人——学了一辈子炮,从红夷大炮学到弗朗机,从书本上的弹道学学到战场上的实弹射击。
一个手,一个脑。
他们在三年前见过一次——那次见面不长,大约半个时辰。那半个时辰里,赵铁给孙元化看了他打的几支燧发枪,孙元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提了几条改良建议。赵铁听完了之后没有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那几条建议在当天晚上试了其中两条。第二天他告诉陆晏:那两条建议是对的。
现在他们又见面了。
赵铁没有说“孙大人好“,没有说“久仰“,没有说任何客套的话。他不是一个会说客套话的人——他的嘴巴和他的手一样,只做有用的事。
他说了一句话:
“来看炮?“
三个字。语气和他敲铁的节奏一样——平的,稳的,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孙元化看着他——看着这个矮壮的、黝黑的、双手布满伤疤的老人。这个老人的眼神和朝廷里的任何人都不一样——朝廷里的人看他的时候,看的是他的官衔、他的靠山、他的利用价值。这个老人看他的时候,看的只有一样东西:他懂不懂炮。
“嗯。“孙元化说。
赵铁转过身,往作坊的深处走去。走了两步之后他回头看了陆晏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我带他去了。“
陆晏点了一下头。
赵铁继续往前走了。孙元化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排长棚的第三间。
陆晏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作坊外面的石板通道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走进了长棚的阴影里。赵铁矮壮的身影和孙元化瘦长的身影并排走在一起,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走的步子不一样,赵铁是跛的、但有力的,孙元化是虚的、但快的。两个人走到了长棚的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了一面石墙后面。
石墙后面是火炮存放的库房——赵铁在那里存放着他打的炮,和孙元化当年提过建议的那批改良件。
陆晏站在通道上,没有走。
范福站在他旁边——算盘夹在腋下,两只手交叠在腹前,一副等候吩咐的样子。
“东家,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陆晏摇了一下头。
“让他们先聊。“
他站了一会儿——大约十息。十息之后,从长棚的深处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声,是一种金属碰撞金属的声音。那种声音沈青、范福、赵长缨都不会发出——只有一个懂炮的人碰到了一门炮的时候才会发出那种声音。那是手指敲在炮壁上的声音——“当“的一下,清脆的、短促的、带着回音的一下。敲炮壁是一种检验方法——敲出来的声音能告诉你炮壁的厚度是否均匀、铸造时有没有砂眼和气泡。
声音清亮——没有闷响,没有杂音。说明这门炮的铸造质量不错。
然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孙元化的声音。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隔着石墙和半间长棚的距离,陆晏只听到了几个字的片段:
“……膛线……手工拉的?“
然后是赵铁的声音——更低,更短:
“……嗯。“
然后是一段沉默。
沉默里只有风声和远处海浪的声音。
然后孙元化又说了一句——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大到陆晏能听清每一个字:
“铁老哥,你的手没退。“
赵铁没有接话。但从那面石墙后面传来了另一种声音——铁锤轻轻地敲了两下什么东西,发出了两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叮——叮“。那是赵铁的习惯——高兴的时候他不笑,他敲铁。锤子碰到铁砧的那两声轻响,就是他的笑。
陆晏站在通道上,听到了那两声“叮——叮“。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和那天在孙元化入组时他笑了一下的幅度差不多。不是笑——是比笑更淡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往码头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之后他对范福说了一句话:
“把粥送到作坊去。他还没吃东西。“
范福应了一声:“好嘞。“然后小跑着往厨房的方向去了,算盘在他腋下哗啦啦地响。
陆晏继续走。
走的步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不弯不晃。背挺着。海风从南面来,把他的直裰吹得微微鼓起来。
他回了自己的营房。
桌上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赵长缨的伤势汇报、胡静水的资产清算、沈青的情报网修复方案、还有一份关于孔有德船队动向的最新情报。
事情不会等人。
但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