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余烬与暗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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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军大营
晨曦,并未带来暖意,反而将昨夜那两场大火的余烬和未散的浓烟,更加清晰地展现在荒原之上。北方的天际,一片污浊的铅灰色,烟柱低垂,缓缓扭动,像垂死的巨蟒。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焦糊和一种皮肉烧灼后的怪异气味,即使相隔十数里,依旧随风飘来,刺激着每个人的鼻腔,也刺激着紧绷的神经。
营地中,气氛是一种劫后余生、却又深知危机未去的复杂凝重。昨夜抢回来的少许粮食,被毫不吝啬地煮成了稠粥,让每个人——包括伤兵——都分到了一大碗实实在在、能看见米粒的食物。这是许多天来的第一次。
捧着滚烫的粥碗,许多士卒蹲在营帐边、栅栏下,沉默地、贪婪地吞咽着,仿佛要将这份短暂的安全感和饱腹感,深深烙进肠胃和记忆里。但他们的眼睛,却不时瞥向北方那片烟尘笼罩的天空,耳朵竖着,捕捉风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中军大帐前,赵匡胤依旧坐在那张铺着兽皮的矮榻上。他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透明,仿佛一夜之间,又被抽走了几分元气。左肩的绷带换过,但隐约能看到内里渗出的、淡红色的血水。他手里也端着一碗粥,喝得很慢,很艰难,每咽下一口,喉结都要滚动许久,仿佛吞咽的不是食物,而是沙砾。可他的腰背,挺得比昨日更直,目光平静地扫过正在进食的士卒,也扫过那些或躺或坐、正在接受简陋处理的伤兵——包括肋下插着断箭、奄奄一息的疤脸,和浑身多处刀伤、但眼神清亮执拗的刘山。
一碗粥喝完,赵匡胤将空碗递给旁边的老郎中,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食物热量的白气,看向肃立一旁的张光翰和王彦升。
“契丹大营……动静如何?”
张光翰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斥候回报,耶律挞烈大营彻夜未宁。西北和东南两处火场,天明时仍未完全扑灭,尤其东南草料场,火势最大,烧毁了近半草料。契丹人忙于救火、清理、救治伤员,营中哭嚎咒骂声不绝。其派往涿州方向的游骑,比往日少了近半,南线警戒似也有收缩迹象。不过……”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其主力骑军未见调动,耶律挞烈的大纛,依旧矗立原处,未见慌乱移动。且其营中宰杀牛羊、犒赏军士的迹象更明显了。”
“他在压惊,也在蓄怒。”赵匡胤缓缓道,眼中没有丝毫轻松,“草料被烧,他心疼,也愤怒。但正因如此,他接下来的动作,只会更狠,更急。他在等,等一个一举击垮我们的时机。或许……就在他认为我们刚刚放松警惕,以为赢得喘息之机的时候。”
王彦升咬牙道:“那我们就严加防备!他来攻,就跟他拼了!”
“拼?”赵匡胤看了他一眼,目光又扫过营中那些虽然吃了顿饱饭、但依旧掩不住疲惫和伤病痕迹的士卒,“拿什么拼?我们烧了他草料,他只会更想速战速决,在我们得到下一批粮草之前,彻底解决我们。守,是守不住的。粮草将尽,箭矢全无,伤员遍地,士气……全靠一口气吊着。”
他闭上眼,似乎在忍受伤口的疼痛,也似乎在飞速思考。帐前一片寂静,只有寒风掠过营旗的猎猎声。
“涿州那边……有消息吗?”赵匡胤忽然问。
“有。”张光翰从怀中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韩将军今晨用信鸽传来,说契丹围城部队攻势大减,似乎抽调了部分兵力。他问……是否可趁机向南突围,与我会合?”
“告诉他,”赵匡胤睁开眼,目光锐利,“固守。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不准动。耶律挞烈收缩对涿州的包围,未必是好事。可能是集中力量,先对付我们。也可能是……诱使韩匡美出城,在野外歼灭。涿州城再残破,也比野战对我们有利。让他守好城墙,就是大功。”
“是。”
“江南的第二批粮草……”赵匡胤望向东南方,那是大海的方向,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焦虑,“有确切消息了吗?”
张光翰和王彦升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海上通讯困难,最后的消息还是两天前周成发出的遇袭和神秘快船相助的战报,之后便再无音讯。是顺利北上了,还是……遭遇了不测?
沉默再次蔓延。江南粮草,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最后希望,也是最脆弱的稻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虚浮的脚步声传来。只见皇甫晖在两名沙陀老兵的搀扶下,踉跄走来。他断臂用木板和布条固定,吊在胸前,脸上、身上满是烟火灼伤和血污,独眼却亮得灼人。看到赵匡胤,他挣开搀扶,单膝欲跪,被赵匡胤抬手制止。
“不必多礼。伤如何?”赵匡胤问。
“死不了。”皇甫晖声音嘶哑,带着铁腥味,“将军,末将请命,再带一队人出去。”
“出去?去哪里?”
“往南。接应粮船。”皇甫晖独眼盯着赵匡胤,“耶律挞烈吃了亏,必会更加严防海岸,甚至可能派兵南下搜寻、拦截。周成将军的船队,若在此时靠岸,凶险万分。末将熟悉那一带地形,带些人南下,若能提前接应,或可保粮船无恙,至少……能提前示警。”
赵匡胤看着他重伤虚弱的身体,又看了看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你伤重,不宜再动。而且……”他顿了顿,“我相信周成,也相信……海上那些‘朋友’。他们既然两次相助,不会坐视粮船覆没。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这里,等。你若南下,耶律挞烈得知,说不定反而会以此为饵,设下更大的陷阱。我们不能分兵,更不能……再轻易冒险了。”
皇甫晖还想说什么,赵匡胤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去治伤,休息。你的任务完成了,而且完成得很好。接下来的事,交给光翰和彦升。也交给……天命。”
他将“天命”二字,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疲惫。
皇甫晖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眼中的血丝,最终,只是重重地、用仅剩的力气抱了抱拳,转身,在老兵搀扶下,蹒跚离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峭而疲惫。
赵匡胤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营帐后,才缓缓收回。他看向张光翰和王彦升,声音重新变得平静而冷硬:“传令,加固营防,多设鹿角陷坑。将所有还能用的箭矢,集中分配给最好的弓手。其余人,检查兵刃。告诉所有将士,江南的粮食,最迟明后日必到。在这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像钉子一样,钉死在这里。耶律挞烈若来攻,就让他撞个头破血流。他若不来……我们就继续等。”
“是!”
命令下达,营地再次忙碌起来。只是这次忙碌中,少了几分昨夜的悲壮和绝望,多了一丝沉重的、近乎麻木的坚韧。粥喝完了,力气恢复了一点,那就继续守,继续等。等那不知在何方海上的粮船,等那渺茫却唯一的生机。
辰时金陵运河码头督运所
气氛剑拔弩张。督运所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人。一边是徐温带来的几十名挎刀持矛的兵卒,眼神凌厉。另一边,则是十几个被反绑双手、摁跪在地的汉子,个个鼻青脸肿,衣衫破烂,正是昨日带头在码头闹事、堵塞交通的那些“苦力头目”和地痞。周围,还围了不少被强行驱散、但并未远离,神色惊疑不定的民夫、船工和看热闹的百姓。
徐温站在台阶上,脸色因连日焦虑和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草拟、墨迹未干的布告,目光如刀,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又扫过外围那些窃窃私语的民众。
“尔等听真!”徐温运足中气,声音在嘈杂的码头清晰地传开,“国朝北伐,将士用命,急需江南粮秣!漕运乃国之命脉,军之咽喉!尔等受人蛊惑,聚众闹事,堵塞码头,延误军机,形同通敌!按律,当斩!”
“斩”字一出,跪地的汉子们顿时面如土色,有人当场尿了裤子,有人哭喊求饶:“大人饶命!小人冤枉!是有人给钱,让小人们这么干的!”
“对!是西城徐三爷指使的!他说只要闹一闹,让官粮晚到几天,就有重赏!”
“还有王家的管事也说了……”
求饶和攀咬声中,几个名字被喊了出来,虽然都是些小鱼小虾,但指向性已隐隐浮现。
徐温眼中寒光更盛。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杀鸡儆猴,更要揪出背后的指使。
“肃静!”他厉声喝道,压下嘈杂,“既已招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将这些扰乱漕运、攀诬他人的蠢贼,重责八十军棍!打完后,游街示众,以儆效尤!若再有敢滋事阻挠漕运者,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以通敌论处,立斩不赦!”
命令一下,如狼似虎的兵卒立刻上前,将哭爹喊娘的闹事者拖到院子中央,剥去下衣,碗口粗的军棍抡起,狠狠砸下!
“啪!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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