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春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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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岸那边,你去看过吗?”
老哈特说:“看过。去年开了几十亩,翻了地,起了垄。过了一个冬天,地还行,不板。”
杨保禄说:“今年再开一百亩。”
老哈特愣了一下。“一百亩?”
杨保禄说:“不够?”
老哈特说:“够是够。就是人手……”
杨保禄说:“从工坊抽三十个人给你。工坊那边出工具,出犁。牧场那边调几头牛。你带着干。”
老哈特看着他,脸上露出笑。
“那行。有牛有工具,有人,一百亩,开春前能开出来。”
杨保禄说:“水渠呢?”
老哈特说:“去年修了一半。今年接着修。水从阿勒河引过来,沟挖深点,宽点。旱了能浇,涝了能排。”
杨保禄说:“肥料呢?”
老哈特说:“去年的粪沤好了,够用。再多开点地,就得多沤点。”
杨保禄点点头。
老哈特搓着手,看着那片地。“大少爷,今年这地,种什么?”
杨保禄想了想,说:“冬小麦。燕麦。黑麦也种点。”
老哈特说:“冬小麦怕霜。去年就吃了亏。”
杨保禄说:“怕也得种。不种,明年没粮。”
老哈特点点头,没再问。
杨保禄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远处,山还是灰的,天还是灰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他想起父亲说的话。
“你没挨过饿。”
他确实没挨过饿。他出生的时候,家里已经能吃饱了。那时候只有五个人,后来人越来越多,地越来越多,粮也越来越多。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没粮。他觉得,只要有钱,就能买到粮。只要工坊在,就能赚到钱。只要买卖在做,粮就不会断。
但父亲说,会断。
他不知道会不会断。但他知道,父亲说的,多半是对的。过去三十多年,父亲说的,都对。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接下来的几天,杨保禄忙得脚不沾地。
工坊那边要抽人,得跟工头商量。工头一听要从工坊抽三十个人去开荒,脸都绿了。
“大少爷,三十个人?我这边正赶订单呢,走了三十个人,谁来干?”
杨保禄说:“订单往后排。”
工头说:“往后排?乔治那边催着要货,排到夏天了。再往后排,人家不买了。”
杨保禄说:“不买就不买。”
工头愣了一下,看着他,像不认识他似的。
杨保禄说:“地不能荒着。地荒了,明年吃什么?”
工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杨保禄的脾气。这个平时好说话的少爷,一旦定了的事,谁都改不了。
“那……少抽点?二十个行不行?”
杨保禄说:“三十个。”
工头叹了口气。“行吧。三十个。”
杨保禄说:“工具也得出。锄头、铁锹、犁,都备好。”
工头说:“行。”
杨保禄说:“牛呢,从牧场那边调。你这边出几副犁。”
工头点点头。
杨保禄从工坊出来,又去找乔治。乔治刚从巴塞尔回来,正在码头上卸货。看见杨保禄,他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大少爷,这趟货不错。布匹、铁器,都卖了好价钱。”
杨保禄说:“今年的订单,往后排排。”
乔治愣了一下。“往后排?排到什么时候?”
杨保禄说:“春耕之后。”
乔治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那些商人等不及,就去别处买了。”
杨保禄说:“去就去。”
乔治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杨保禄说:“今年要开荒,人手不够。工坊那边抽了人,产量要下来。订单排不上了。”
乔治说:“那今年的买卖……”
杨保禄说:“能做多少做多少。做不了的,不做了。”
乔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在这条河上跑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样做买卖的。有钱不赚,有订单不接。但他知道,杨保禄不是那种随便改主意的人。他这么说了,就是定了。
“行吧。”乔治说,“我跟那些商人说,今年的货要晚点。”
杨保禄点点头。
牧场那边,杨保禄也去了一趟。牧场的管事是个老头,叫康拉德,养了一辈子牛。他听说要从牧场调牛去开荒,心疼得直抽抽。
“大少爷,那些牛是留着配种的。调走了,明年牛犊子就少了。”
杨保禄说:“调几头?”
康拉德说:“五头。不能再多了。”
杨保禄说:“十头。”
康拉德说:“八头。”
杨保禄说:“十头。”
康拉德叹了口气。“行吧。十头。”
杨保禄说:“草料够吗?”
康拉德说:“够。去年存了不少。就是怕不够吃。”
杨保禄说:“不够就从外面买。”
康拉德点点头。
回到书房,杨保禄把那几件事记下来。工坊抽人,工具备好,牛调好,水渠修好,肥料沤好。一样一样,清清楚楚。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快黑了。码头的灯火亮起来了,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烟。远处,牧草谷的方向,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了。他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
“你没挨过饿。”
他没挨过。但他知道,有人挨过。那些从林登霍夫逃过来的流民,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全是怕。他们不识字,不会算账,不会打铁,不会织布。但他们知道怎么种地。地是他们的命。没了地,他们就没命了。
他想起父亲说的另一句话。
“地在那儿,粮就在那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灯火亮着,一盏一盏,沿着河边排过去。那些灯火货,有的在集市上做买卖,有的在地里种地。他们有的识字,有的不识字。有的会打铁,有的会织布。但他们都会种地。
种地,是最后的活路。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边,拿起那张北岸的地图,又看了看。那些线条,那些数字,那些标注,在他脑子里慢慢变成一片地。翻过的地,起好的垄,挖深的水渠。种上麦子,长出苗,抽穗,灌浆,收割。粮仓满了,人心就稳了。人心稳了,什么都好办。
他把图放下,吹灭油灯。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核桃树上。他站了一会儿,慢慢往楼上走。
明天还有事。
第二天一早,杨保禄又去了牧草谷。老哈特已经在地头等着了,旁边站着几个人,都是他从工坊那边挑出来的。他们穿着短褐,扛着铁锹,看着那片地。
杨保禄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今年,北岸要开一百亩地。水渠要修,田垄要打,肥要上。春耕前干完。”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问:“大少爷,工坊那边怎么办?”
杨保禄说:“工坊那边,有人干。你们的事,是种地。”
那人点点头,没再问。
杨保禄看着老哈特。“你带着干。缺什么,跟我说。”
老哈特说:“好。”
杨保禄转身要走。老哈特忽然叫住他。
“大少爷。”
杨保禄回过头。
老哈特说:“您放心。地,种得好好的。”
杨保禄点点头。
他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天还是灰的,地还是灰的。但春天要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接下来的日子,杨保禄每天都去北岸看进度。
老哈特带着那三十个人,从早干到晚。先把去年开了半截的地翻一遍,再把新地开出来。地是荒地,长满了草根和灌木,得先烧,再翻,再耙。那些从工坊来的年轻人,没干过这种活,第一天就磨了一手泡。老哈特也不急,一个一个教。怎么握锄头,怎么踩铁锹,怎么翻土才不会翻到石头。
“慢慢来。”老哈特说,“地不是一天开出来的。”
过了几天,那几个人慢慢上手了。锄头落下去,一铲一铲,比刚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老哈特站在地头看着,偶尔喊一声:“深点!深点!根没刨干净!”
水渠也在挖。从阿勒河引水,沿着地势走,一路挖到地头。沟挖得宽,一人宽,半人深。沟底垫了碎石,沟壁拍实了,省得水渗。老哈特说,这水渠修好了,旱能浇,涝能排。比什么都不强。
牛也调来了。十头,膘肥体壮,毛色发亮。康拉德亲自送来的,心疼得直摸牛头。“好好用,别累着。”老哈特说:“放心。”
犁是工坊新打的,铁的,比木头的轻,也比木头的快。牛拉着犁,在地里走,一趟一趟,土翻起来,黑油油的。老哈特跟在后面看,越看越高兴。
“这地好。”他说,“肥。”
杨保禄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地一天一天变样。从荒地变成翻过的地,从翻过的地变成起好垄的地。水渠挖好了,水从阿勒河流过来,清清亮亮的。他蹲下,用手摸了摸那水。凉,但暖。是春天的水。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
“地在那儿,粮就在那儿。”
地有了,粮就有了。粮有了,人心就稳了。人心稳了,什么都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