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五禽戏·虎啸竹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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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分。
天还黑着,竹海深处连鸟都没醒。
但竹楼二楼已经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不是林默他们那边传出来的,而是隔壁那间铺了五张地铺的杂物房。
段杨是第一个翻身坐起来的。
他没用闹钟。
昨晚躺下之前,他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三遍林默说的那句话——“你们在做动作,不是在成为那个动作”——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然后在天亮之前自己醒了。
身体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催他起来。
他摸黑穿好衣服,正准备去叫其他四个人,发现程小北的铺位上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段杨一愣,推开门走到走廊上,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往下看——程小北蹲在楼梯口,正在系鞋带,动作很轻,怕吵到别人。
“你几点起的?”段杨压低声音。
程小北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酒窝在暗光里若隐若现:“没看时间。醒了就起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一前一后下了楼。
院子里,月光把石板染成银灰色。水缸边已经站着一个人。
安宁。
他裹着那件oversized的羽绒服,双手缩在袖子里,像一只站在池塘边发呆的鸟。
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但脚确实站在了院子里。
段杨和程小北都没想到他会比自己还早。
“你怎么——”程小北刚要问,安宁小声打断了他。
“我怕六点来不及。就……早点下来等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灶房的方向。
灶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微弱的火光——林默已经在烧水了。
五点五十分,季辰和周牧也下来了。
季辰是被周牧拽起来的。
周牧掀了他的被子,说了句“你不去我自己去了”,季辰就跟着爬了起来。
五个人在院子里站成一排,冻得直跺脚,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一团一团地散开。
“来这么早?”
声音从灶房传出来。林默端着搪瓷杯走出来,杯里冒着热气。他扫了一眼面前这五个裹得像粽子的年轻人,没有表扬,也没什么表情。
但他把搪瓷杯递给了站在最边上的安宁。
“喝一口,暖暖。传着喝。”
安宁双手接过杯子,捧了一下才感觉到杯壁的温度。热的。是姜水。
他喝了一小口,辣意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立刻暖了。
杯子传到段杨手里的时候,已经只剩小半杯了。段杨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搁在石桌上。
六点整。
洛子岳从楼上下来,走到林默右后方三步的位置,一句话没说。
丁子钦蹬着解放鞋跌跌撞撞地出现在院子里,头发像被雷劈过。
陈威没下来。
楼上传来均匀的鼾声——这个人的生物钟已经被竹海彻底校准到“天亮再说”的模式。
“今天不管他。”林默说,“开始。”
他走到院子正中央,面朝竹林的方向,双脚开立。
“跟着做。第一式,虎戏。”
五个年轻人散开站在他身后,间距一臂。
洛子岳和丁子钦自动站到了两侧靠后的位置。
月光还没完全退场,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抹极淡的青色。
林默沉了一口气,双手从体侧缓缓提起。
虎戏。
起势。
他的动作不快,每一个姿态都停留足够长的时间,让身后的人看清楚。
双掌前扑——五指微张,掌根发力,沉肩坠肘。整个人的重心往下压,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脊背弓起,力量从腰椎沿着脊柱传到指尖。
五个年轻人跟着做。
段杨的架子最像。
昨天林默在山上调整过他挖笋的发力方式,他把那套“腰带手”的逻辑直接迁移到了这里。扑按的时候,他的核心稳稳地兜住了重心,上半身的力量传导得很顺畅。
但他的眼神太“正确”了。
盯着前方某个虚空的点,目光里有专注,但没有杀气。
虎戏要的是虎意——猛兽在扑击猎物前的那一瞬,全身肌肉绷到极致,瞳孔收缩,呼吸压到最低。那不是“认真”能做出来的状态,那是一种本能的、不经过大脑的爆发。
林默没有纠正他。
有些东西纠正了也没用。
程小北的动作最灵活,但力道不足。
他的手指打开的幅度不够,像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下,没有“抓”的意图。不过他的节奏感很好——跟随林默动作的时机几乎分毫不差。做厨子的手感和做音乐的节奏,在这一刻奇妙地重合了。
季辰的舞蹈功底在这里体现得最明显。
他的身体柔韧性是五个人里最好的,弓背扑按的时候脊柱的弧度自然流畅,像一条被拉满的弓弦。
但他太在意动作的“美感”了——每一个姿态都下意识地往好看了做,而不是往“对”了做。
舞蹈和五禽戏的底层逻辑是冲突的。舞蹈追求的是观赏性,五禽戏追求的是功能性。前者让你的身体“展示”给别人看,后者让你的身体“服务”于自己。
周牧出人意料地沉稳。
他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踩在点上。嘴里没在默念歌词——这大概是他来竹海之后第一次完全安静下来。
安宁是最吃力的。
他的体力确实差,扑按三次之后手臂就开始抖。羽绒服太厚了,束缚了肩胛骨的活动范围。
但他没停。
抖着也在做。
虎戏做完两遍,林默转身面对他们。
“停。”
七个人——洛子岳和丁子钦也算在内——齐齐收势。
“你们五个,虎戏的问题各不相同。”林默的目光依次扫过去,“但有一个共同的毛病——你们在做动作。”
昨天他在山上对段杨说过同样的话。但那时候只有段杨一个人听到。现在,五个人一起听。
“虎戏模仿的是老虎。老虎扑击猎物的时候,不会想我的手掌角度对不对我的背弓得够不够漂亮。它只有一个念头——扑上去。”
林默双脚一沉,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暴起——
双掌前扑,身体在空中拉成一道弧线,落地的瞬间掌根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嘭”。
整个动作从起到落不超过一秒。
但那一秒里,所有人都觉得空气被压缩了。
不是动作多么花哨——恰恰相反,这个扑按极其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但那股力量、那种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凶悍感,让五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半步。
安宁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段杨的瞳孔收了一下。
“这就是虎意。”林默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灰,语气恢复了平淡,“不是模仿老虎的样子,是让自己变成老虎。你们想扑什么?想抓什么?脑子里得有那个东西。空着脑子做,就是广场舞。”
丁子钦在后面默默地举了一下手。
林默瞥了他一眼。
“我就不点你了。”
丁子钦的手默默放了下去。
“再来一遍。”林默回到领练的位置,“这次不要想动作。想一个你最想得到的东西。什么都行。然后带着那个念头,扑出去。”
五个人重新站好。
段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了什么没人知道。
但他再次扑按的时候,眼神变了。
那双浓眉下的眼睛不再是“认真”的——里面多了一团东西,暗沉沉的,烧着的。
他的手掌砸在空气里的那一瞬间,掌风带起地上的落叶,扬了起来。
林默没回头。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程小北想的大概是某首歌。
他的节奏突然变了——不再是精准地跟随林默的拍子,而是找到了自己的节拍。扑按的力道重了,手指终于真正地“抓”了下去,像要从空气里攥住某个音符。
季辰不知道想了什么,但他的身体第一次放弃了“好看”。
弓背的弧度不再圆润流畅,而是带着一种粗粝的、未经打磨的棱角。
丑了。
但对了。
周牧的嘴唇在动——他又开始在心里过歌词了。
但这次不是走神,而是他真的找到了一种用节奏驱动身体的方式。每一次扑按都踩在一个重拍上,稳得像节拍器。
安宁——
安宁还在抖。
但他的眼睛不再飘了。
他盯着自己面前那片空气,手掌一下一下地拍下去,每一下都比上一下重一点。
掌根碰到空气的声响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他在拍。
一下又一下。
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那层看不见的壳里敲出来。
虎戏练完,过渡到鹿戏。
鹿戏讲究的是舒展和柔韧。
林默的身体在晨光里拉开的时候,像一头在原野上奔跑的鹿——脊柱拧转,四肢伸展,骨节之间仿佛装了轴承,每一个角度都转得恰到好处。
这一式对季辰来说最容易。
他的舞蹈底子在柔韧性上给了他极大的优势,鹿戏的拧转他做得比林默还漂亮——当然,这里的“漂亮”和五禽戏要求的“到位”不是一回事,但至少架子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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