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影子踩着月光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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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巷夜戏的布景比林默预想的还要讲究。
美术组周教授亲自蹲在巷子里盯了整整一个下午,把那条原本就不宽的仿唐小巷做了一轮“减法”——拆掉了两盏多余的壁灯道具,用黑布遮住了巷口上方一块过亮的广告牌反光面,又让场务往地面上泼了一层薄薄的脏水,让石板在极弱的光线下能泛出一层湿漉漉的微光。
“我要的不是,是。”周教授蹲在地上比划着对小孙说,“黑是什么都看不见,暗是看得见但看不清。沈惊鸿走在这条巷子里,观众应该能模模糊糊辨认出他的轮廓——就像你在深夜的胡同里远远看到一个人影,你知道那儿有个人,但你不确定他是谁。”
小孙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只测光表:“那主光源只保留巷口那一盏?月光效果用顶上那块柔光布打?”
“对。月光从左上方四十五度角下来,亮度压到最低。只给地面和墙壁一层底光就行。沈惊鸿的脸不用管——他的脸在这场戏里大部分时间应该是看不清的。”
“看不清脸怎么演?”小孙有点担心。
“你问他。”周教授朝棚门口努了努嘴。
林默正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从酒店餐厅打包回来的小馄饨,热气在冬夜的冷空气里蒸腾出一团白雾。他一边走一边用塑料勺往嘴里送馄饨,步子不急不慢。
走到小孙面前,他停下来,嘴里还嚼着半只馄饨,含含糊糊地问:“光定了?”
“定了,就是亮度特别低。”小孙把测光表上的数据给他看,“周老师的意思是,您的脸在画面里基本是暗部。”
林默看了一眼数据,点了下头,又往嘴里送了一只馄饨。
“够了。这场戏不需要脸。”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嘴闭上了。
行吧,大佬说不需要脸就不需要脸。
林默端着馄饨碗走到巷子深处,站在周教授标记好的起始位置上。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湿石板在微弱的顶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水光,像一面被磨花了的旧铜镜。
他踩了两步,试了试鞋底在湿地面上的摩擦力和声音反馈。
旧布靴踩上去几乎无声。只有在脚掌抬起的瞬间,鞋底和水膜之间会产生一个极其微弱的“粘”——像撕开一张潮湿的纸。
好。这个声音可以用。
他又走了几步,调整了一下步幅。
比白天更小了。
白天的沈惊鸿走路已经够“收”了,但在黑暗中,他整个人又缩了一圈。
步幅缩短了近三分之一,重心降得更低,肩膀几乎完全内扣,双臂贴在身侧一动不动。
他走的不是直线,而是紧贴着巷壁的弧线——像一只沿着墙根移动的猫。
周教授看了两圈他的走位,满意地点了下头,收起工具箱走了。
陈威到得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他一进巷口就被黑灯瞎火的环境绊了一跤——踩到了地上的一根线缆——差点整个人栽进去。
“谁的线!”他在黑暗里骂了一嗓子。
“陈导你小心点,那是录音组的线。”老马打着手电迎上去,把他从线缆上解救出来。
“怎么这么暗?”陈威揉着被绊疼了的小腿,龇牙咧嘴地往监视器方向走。
“周老师说了,这场要不要。”
“我知道暗不要黑,但也不用暗到绊导演吧……”
他嘟嘟囔囔地在监视器前坐下,打开屏幕,看了一眼预监画面。
画面里是一条深灰色的窄巷,两侧的墙壁泛着冷调的微光,地面湿漉漉的,偶尔有一两块石板的棱角被月光效果照出锐利的亮线。
整个画面的明度极低,色彩几乎被完全抽走,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灰和偶尔闪过的冷蓝。
像一幅被墨水浸透的工笔画。
陈威盯着这个画面看了五秒钟,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行。”他说,“就这个调子。”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老赵,这场你用斯坦尼康还是手持?”
老赵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带着回声:“斯坦尼康。手持在这种光线下容易抖,稳定器能保证画面的流畅感。”
“行。听你的。”
“演员呢?”
“在里面。”老马用手电朝巷子深处照了一下。
手电光扫过去——巷子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老马愣了一下,又照了一圈。
墙壁,地面,拐角,一只被风吹歪了的旧灯笼道具——没有人。
“林老师?”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老马回头看了陈威一眼,脸上写着困惑。
陈威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监视器画面的左下角。
老马凑过去看——
在画面最暗的区域、巷壁的阴影和一只半塌的木箱之间的缝隙里,有一个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人形轮廓。
不动。不出声。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
如果不是陈威指出来,老马发誓他盯着这个画面看十遍也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个人。
“……他什么时候过去的?”老马的声音有点发虚。
“刚才你拿手电照的时候他就在那儿了。”陈威的语气倒是很平静——毕竟跟林默共事这些天了,这种程度的“消失术”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你那手电晃过去的时候他往阴影里缩了一下,你就看不见了。”
老马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手电光扫到那个区域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但他当时以为是风吹动了木箱上搭着的破布。
不是破布。
是沈惊鸿。
“……得。”老马擦了把汗,“开机吧。”
“等等。”陈威拿起对讲机,按了一下通话键,“老林。”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嗯。”
“这场戏的走法我们之前聊过。从巷尾走到巷口,中间经过三个标记点——木箱旁、拐角处、巷口下水道井盖处。三个点分别对应三个情绪节拍:第一个是,沈惊鸿在确认这条巷子有没有人盯梢;第二个是,他在拐角的墙壁上看到了什么东西;第三个是,他决定继续深入调查。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
两个字,干净利落。
“开机。”
“场记——第三集第五场,第一条。”
“啪。”
——
巷子里安静到了极致。
冬夜的横店没有虫鸣,远处剧组的灯光和噪音都被隔音棉和美术组搭建的临时围挡吸收了大半,传进来的只有一层模糊的、像耳鸣一样的低频嗡声。
画面里什么都没有。
空巷,湿地面,冷蓝色的月光效果从顶上洒下来。
三秒钟。
五秒钟。
八秒钟。
画面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监视器后面,老马下意识地想开口说“演员没动”——被陈威一个眼神钉了回去。
第十秒——
画面左下角最暗的区域,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走出来”,是“从墙上剥离了”。
就像一片影子从墙壁上缓缓揭下来一样,一个灰扑扑的、轮廓模糊的人形从阴影中慢慢分离出来。
沈惊鸿。
他的第一步落在了一块被月光照亮的石板边缘——准确地说,落在了亮面和暗面的分界线上,脚尖踩着暗面,脚跟刚好够到亮面的边。
整只脚没有完全进入光线,也没有完全留在黑暗里。
踩在界限上。
这个位置选择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叙事——沈惊鸿走在明暗的边界上,既不属于光明也不属于黑暗。
他往前走。
步子比白天小了太多,频率也慢了太多。
每一步落下之前,脚掌都会在空中悬停一个极其短暂的瞬间——不到零点五秒——像是在感知落脚点的地面状况。
这不是普通人走夜路的方式。
普通人走夜路会摸黑、会试探、会磕磕绊绊。
沈惊鸿走夜路像流水。
安静、匀速、沿着阻力最小的路径行进。
他的目光不是盯着前方的——老赵的斯坦尼康在侧后方跟着他,镜头捕捉到的是他侧脸的一小片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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