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影子只是跟着光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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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威嚼着苹果,一连点了好几下头。
他走到林默所在的东市坊门口。
林默正靠在石狮旁边喝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虽然是冬天,但一分四十秒的长镜头跟拍,注意力全程高度集中,身体的消耗比看起来大得多。
“驴那段,”陈威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膝盖。第十八集的伏笔?”
林默拧上水壶盖,点了一下头。
“你怎么想到在第三集就埋的?”
“沈惊鸿自己不会意识到他的膝盖在下沉。”林默靠着石狮,语速不快,“这是刻在肌肉里的东西,属于前意识层面的反应。他从小练到十五岁,然后十二年没用过——但没用过不等于消失了。它只是被压到了更深的地方。在日常生活里不会触发,但在遭遇突发危险的瞬间——身体比脑子快。”
陈威把啃了一半的苹果换到左手,右手按在林默的肩膀上。
“第三集到第十八集,中间隔了十五集。十五集之后揭底的时候,观众再回来看这一秒——这一秒就价值连城。”
林默没接这个话。
他偏头看了一眼坊门内正在做布景调整的美术组,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下一场什么时候拍?”
“半小时后。”陈威看了眼手机,“东市坊内的胡商店铺场景。这场你有台词了——沈惊鸿假扮成一个来买香料的普通顾客,向胡商的伙计旁敲侧击。”
“伙计谁演?”
“赵大勇。”
林默挑了一下眉:“不是演泼皮吗?”
“一人两角。”陈威笑了,“他那张脸胖一点是泼皮,瘦一点是伙计,换个头巾就完事了。反正这两个角色不在同一个场景出现,观众认不出来。”
“他知道吗?”
“知道,乐着呢。两个角色两份工资,他做梦都能笑醒。”
林默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
半小时后,东市坊内的胡商香料铺场景就位。
这个场景是美术组周教授亲自盯着搭的——一间十五平米左右的木质店铺,三面墙上钉满了格子架,每个格子里放着不同的香料样品。
肉桂、丁香、胡椒、沉香、龙涎……几十种香料在小碟子里堆成小锥形,有些是真的,有些是道具组用染色面粉和木屑调配的替代品,但远远看去,视觉效果几乎无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香气——道具组在场景角落放了几只加了真香料粉的小熏炉,让演员在场景里能闻到“真实的味道”。
赵大勇已经换好了装——跟泼皮那套粗犷的短褐完全不同,他现在穿着一件胡人风格的窄袖圆领袍,腰间系着皮带,头上缠着一块深色的头巾,把上半张脸的轮廓挡了不少。脸上的疤痕胶去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偏黄的粉底,模拟西域胡人的肤色。
他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摆弄着一杆小秤,嘴里哼着一首调子古怪的曲子——这是他自己加的设计,说是“胡商伙计应该有点异域风情”。
陈威对此表示满意。
“开机。”
“场记——第三集第三场,第一条。”
“啪。”
沈惊鸿推开香料铺的木门。
门上挂着一串铜铃,被推开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伙计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旧袍子的年轻文士走进来,职业性地堆起笑脸。
“客官要什么香料?”
沈惊鸿的目光在店铺里慢慢扫了一圈。
这一圈扫得很自然——像一个第一次走进香料铺的普通人,被满墙五颜六色的香料吸引了注意力。他的眼神带着一种温和的好奇,嘴巴微微张着,鼻翼轻轻翕动——在闻。
“有没有……安息香?”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迟疑,像是对香料不太懂的外行在报一个勉强记住的名字。
“有有有!”伙计殷勤地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碟子,里面盛着褐色的树脂块,推到沈惊鸿面前,“上好的安息香,从波斯那边运过来的,您闻闻。”
沈惊鸿低下头,凑近碟子闻了一下。
他闻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嫌味道不好,而是在辨别。
“这个……不太像安息香。”他的语气依然犹犹豫豫,像是不太敢质疑专业人士。
伙计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客官好鼻子!这确实不是纯的安息香,掺了一点苏合香在里面。但这么做是为了让味道更柔和,好入药——”
“我不是买来入药的。”沈惊鸿轻声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干燥的、音量偏低的质感,但打断人的动作本身——放在沈惊鸿身上——就已经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主动”。
伙计被这个温和的打断弄得有些意外,动作停了一拍。
“那您是……”
沈惊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像是漫不经心地在另一面墙的格子架上看着其他香料,手指在几只碟子上方虚虚地划过,不碰到任何一只。
“你们铺子的东家,是东市第三坊的玛吉德?”
声音平得像水。
但伙计的手指——正在归位小秤的手指——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沈惊鸿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一碟子沉香上,手指轻轻拈起一小块,放在鼻尖闻了闻。
“听说玛吉德前几天出了事。”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像是在谈论一个不应该在店里提起的话题,“我是以前在他这儿买过一次香,这次来想再买,不知道铺子还开不开。”
伙计——赵大勇——的表情做了一个精准的变化:从最初的僵硬迅速过渡到一种“不太想提但又不好不搭话”的为难。
“开……还是开的。东家虽然走了,但铺子里还有货,还有账要清。”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客官您要买什么就买,别的……小的不方便说。”
“好。”沈惊鸿点了点头,极其善解人意地不再追问。
他拿着那块沉香转回了柜台前,从腰间的瘪钱袋里掏出几枚铜钱,数了数。
数的过程很认真——三枚、四枚、五枚——像是在计算这个月的预算还够不够。
最后他选了一小包最便宜的丁香粉,付了钱,揣好,转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手已经搭在了门框上。
背对着伙计。
“玛吉德……”他的声音飘了过来,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人临走之前,是不是喊了一个名字?”
伙计的脸色变了。
但沈惊鸿没有回头看。
他推开门,铜铃又是一阵叮当。
门关上了。
伙计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死死攥着那杆小秤,指节泛了白。
“Cut。”
陈威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个度。
“一条过!完美!存档!”
他把苹果核扔向垃圾桶。
这次——终于——扔进了。
陈威从椅子上弹起来,像个刚拆完圣诞礼物的大小孩,一路小跑到场景门口,差点撞上正在收灯的小孙。
“老赵!最后那个背影!他搭在门框上的手——你拍到了吗?”
“拍到了。”老赵连头都没抬,“五指张开的时候有一瞬间收紧,然后又松开。”
“对对对!就是那个!”陈威一拍巴掌,“他背对着伙计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手指收紧了——那是他真正在意的东西暴露了。但他马上又松开——伪装回来了。这个细节如果用正面拍,就太直白了。老赵拍的背影加手部特写——太对了!观众看到的只有一个背影和五根手指的微小变化,但那个变化里包含的信息量——”
他说到一半,发现林默已经从场景里出来了,正站在三步外看着他。
“你激动什么?”林默端着水杯,面无表情。
“我激动不行吗?!”陈威理直气壮,“我的演员刚给了我一个教科书级的背影戏,我作为导演不应该激动吗?!”
“你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了。”
“是啊怎么了?”
“今天第一次。恭喜。”
陈威愣了两秒,然后“嘁”了一声。
旁边的老马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赵大勇从场景里出来,把头巾扯了下来,露出一脑门的汗。他走到林默面前,搓了搓手。
“林老师,刚才最后那句是不是喊了一个名字——您的语气我拿不准是在问我,还是在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林默喝了口水,“沈惊鸿不是在问伙计。他已经知道答案了——那个名字在第一集正堂晨会上主簿就念过了。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确认信息,是为了试探伙计知不知道。所以那句话的对象不是伙计,是他自己。他在出门前最后确认一下——这条线值不值得继续查。”
赵大勇嘴巴张了张,半天才冒出一句:“……那我的反应应该更大一点还是更小一点?”
“你的反应刚好。”林默说,“伙计不知道沈惊鸿是谁,他只是一个被突然提到老板死因时吓了一跳的普通打工人。你的反应是,不是。害怕和心虚的区别在于——害怕的人手指是收紧的,心虚的人手指是发抖的。你刚才是收紧,对了。”
赵大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实打实的敬佩。
“林老师,您以后有什么戏需要配角的,吱一声。不要钱都行。”
“别。”陈威在旁边插嘴,“该给多少给多少,别搞那些虚的。老赵你看他——”
他正要说什么,手机震了。
掏出来一看,群消息。
丁子钦发了一条语音。
点开,是丁子钦极其嘚瑟的声音:“我今天那场出征戏——导演说可以当教材用了!差点回头那一步,全场鼓掌!默哥牛逼!我也牛逼!”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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