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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北行之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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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雪看地图看了很久。

林黯靠着门板,看她后脑勺。她头发散着,有几缕从肩膀垂下来,搭在地图边上。戍风蹲在旁边,手指在地图上戳戳点点,说哪儿有冰缝,哪儿能歇脚,哪儿有风窝子不能走。

她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声音低,林黯听不清。

白无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半壶酒。壶是铁的,冰凉,酒倒出来带着冰碴子。林黯喝了一口,辣,呛得咳了两声。

“你让她去?”白无垢问,声音也低,只有林黯听得见。

“不让去能怎样。”

“绑起来。”

林黯看了他一眼。白无垢脸上没表情,叼着烟,烟头一明一暗。不知道他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绑不住。”林黯说。

白无垢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铜炉里的火烧得稳,暗红色的火舌舔着炉壁,炉底那坨化了的铁碎片发着暗光,像一块烧透了的炭。林黯盯着火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沈长卿。他走了好几天了,这会儿该走到不周山了吧。到了不周山,找不到戍土,他会怎么办?

也许会回来。

也许不会。

苏挽雪站起来,把地图卷好,塞进袖子里。她走到林黯面前,低头看他。“你起来。”

林黯站起来。

“把手伸出来。”

林黯伸出右手。苏挽雪握住他手腕,翻过来看手心那道黑印子。黑印子安安静静趴在那儿,像一条画上去的线,不扭不动。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刮不掉。

“疼不疼?”

“不疼。”

“凉不凉?”

“也不凉了。”林黯说,“就是在那儿,没感觉。”

苏挽雪把他的手放下,看着他的眼睛。“我走了以后,你别把手往门缝里伸。”

“我没那么傻。”

“你今天还抓黑丝了。”

林黯没话说了。

苏挽雪转身走到铜炉边,蹲下来,看火。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去试炉壁的温度,又用铁钎子拨了拨火,看火舌怎么走。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做什么都像不太在意,这会儿不一样,像在记什么东西。

“你教我烧火。”她说。

林黯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净火不是教的,是养的。”

“那你教我养。”

林黯想了想,从炉子旁边捡起一根铁钎子,在灰里画了一个圈。“净火看三点。第一是颜色,橙红最好,暗红偏冷,橙黄偏热。第二是声音,火声要稳,不能忽大忽小,像人喘气,匀了就行。第三是——”

他停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

苏挽雪等着。

“第三是感觉。”林黯说,“说不上来。你坐在火旁边,久了就知道它今天想不想烧。它有时候犯懒,添了料也不旺。有时候精神好,少添料也能烧很久。”

苏挽雪看了他一眼。“火还有心情?”

“有。”林黯说,“沈长卿说的。我开始不信,后来信了。”

苏挽雪没笑,盯着火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我试试。”

她坐在铜炉边,抱着膝盖,看火。看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忽然说:“它今天心情不好。”

林黯也感觉到了。火虽然稳,但稳得没精神,像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不睡不醒,就那么耗着。

“矿料不多了。”苏挽雪说,“它知道。”

“火不知道矿料的事。”

“它知道。”苏挽雪说,“你刚才说了,它有心情。”

林黯张了张嘴,没反驳。也许她是对的。也许火真知道。

戍风从棚子那边走过来,手里牵着三匹牲口。那牲口林黯没见过,比马矮,比驴大,浑身长着灰白色的长毛,四条腿粗短,蹄子宽大,像穿了雪鞋。嘴边长着两撮长须,眼睛大,睫毛也长,睫毛上挂着霜。

雪驼。

戍风把三匹雪驼拴在岩壁上,拍了拍最大那匹的脖子。雪驼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明天一早出发。”戍风说,“趁天亮走,天黑前能到下第一个冰窝子。”

苏挽雪站起来,走过去看雪驼。她伸手摸了摸那匹最大的,雪驼转过头,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拱完又转回去,低头啃岩壁上的苔藓。

“它认得我。”苏挽雪说。

“雪驼认冰魄。”戍风说,“北边冰魄体质的人多,雪驼从小就闻惯了。你身上有冰魄的味儿,它以为你是北边来的。”

苏挽雪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手心有冻疮,有裂口,有干了的血痂。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冰魄快没了。”她说,“它还能闻到吗?”

戍风没回答。他看了苏挽雪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黯走过来,站在苏挽雪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雪驼,雪驼不紧不慢地嚼苔藓,嚼得慢,像嚼一辈子也嚼不完。

“你去了北边,”林黯说,“找到戍土,问清楚怎么引,就回来。别往深处走。”

“深处是什么?”

“黑冰崖底下。”林黯说,“戍土下去了,不一定上得来。你别下去。”

苏挽雪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她看着雪驼的睫毛,睫毛上的霜一抖一抖的。

“你听见没有?”林黯说。

“听见了。”

“听见了就说好。”

苏挽雪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好。我不下去。”

林黯知道她在哄他。但他没拆穿。

寒鸦从山下上来了,背着一捆柴,柴上还挂着两只雪兔。他把柴放到棚子边上,把雪兔拎过来,扔到地上。雪兔已经死了,脖子上一道口子,血冻成了黑红色。

“加餐。”寒鸦说,声音短,像懒得说话。

韩老六过来收拾雪兔,动作麻利,剥皮掏内脏,弄了一手血。他把兔肉切成块,用雪搓了搓,串在树枝上,架到火堆上烤。火堆是普通火,不是净火。净火在铜炉里,不能烤东西。

肉烤出油,滴到火里,嗤嗤响。

韩老六撕了一条兔腿,递给苏挽雪。苏挽雪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韩老六问。

“咸。”苏挽雪说。

“没放盐,怎么会咸?”

“血的味儿。”苏挽雪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兔血是咸的。”

韩老六自己也撕了一条腿,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还真是咸的。”

林黯没吃。他靠着门板,看苏挽雪吃兔肉。她吃得不多,半条腿就饱了,把剩下的递给韩老六,韩老六接过去全吃了。

戍火——那个年轻的,二十出头,手里一直提着那把断刀——走过来,在林黯面前蹲下。他不说话,就那么蹲着,盯着林黯的右手看。

林黯被他看得不舒服。“看什么?”

“你手上的黑印子,跟我师父手上的一样。”戍火说,声音年轻,带着点沙哑,像变声没变完。

林黯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戍风手上也有?”

“有。”戍火说,“但不是从门缝里来的,是冻的。北边冷,冻久了手上会长黑线,跟冻疮不一样,是血管冻黑了。”

林黯摸了摸手心的黑印子。血管冻黑了?他觉得不像。这黑印子是从黑丝上来的,黑丝是老根伸出来的,不是冻的。

戍风走过来,把手伸出来,翻过手腕。手腕内侧确实有几条黑线,青黑色,细细的,像蜘蛛网。跟林黯手心的黑印子不一样,林黯的黑印子是一条粗线,弯弯曲曲,戍风的是好几条细线,乱七八糟。

“北边的人都这样。”戍风说,“待久了就有。不疼不痒,就是难看。”

“我这个不是冻的。”林黯说。

戍风看了看他手心的黑印子,看了好一会儿。“确实不是。你这个是活的。”

活的。

林黯也这么觉得。那黑印子虽然现在不动了,但他能感觉到它在那儿,像身体里多了一个东西,不排外,也不捣乱,就那么待着。

苏挽雪走过来,拉过林黯的手,又看了一遍黑印子。她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在上面轻轻画了一下,从掌心画到手腕。

黑印子忽然烫了一下。

苏挽雪手指缩回去,黑印子又凉了。

“它认得你。”林黯说。

“认得我的冰魄。”苏挽雪说,“快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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