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苗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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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发颤,像秋风里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臣妾的弟弟……给您添麻烦了。”
李破摇摇头。他伸手从炭炉里夹出那块烤得最好的红薯,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他却不急着撒手。他将红薯掰成两半,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一半递到萧明华面前。
“不是你添麻烦。是他自己找死。”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萧明华听得出来,“他仗着你的势,在京城横行霸道。朕不杀他,已经是看你的面子了。”
萧明华低下头,接过那半块红薯。滚烫的温度烫着掌心,她没有松开。独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臣妾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臣妾替他……向您谢恩。”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含含糊糊地说:“明华,你是朕的贵妃,也是朕的亲人。朕少年时在冷宫里啃冷馒头,是你偷偷递进来一块饼。这份情,朕记一辈子。可朕不能因为你是亲人,就纵容你的弟弟。大胤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萧家的天下。”
萧明华盯着手里那半块红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她低下头,在红薯上咬了一小口,细细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陛下,臣妾明白。”
“明白就好。”李破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正午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传旨给萧明远。让他去北境。当兵。不许报身份,不许带银子,不许有人跟着。从头当起,当一个大头兵。打几年仗,就知道百姓的苦了,就知道他卖的那些烂刀烂甲,害的是什么人了。”
萧明华放下铁钳,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她没有说话,肩膀微微颤抖着。李破没有回头,可他的背影在那一刻,也微微佝偻了下去。
申时三刻,京城萧府。
萧明远蹲在后院那棵桂花树下头。树是老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他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仰起头,眯着眼望着天上那些刚冒出来的星星。
他姐姐萧明华蹲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地枯叶。她身上还穿着出宫时那件素色的氅衣,头上簪了一支银簪,没有半点贵妃的排场。
“姐。”萧明远开口,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陛下真让我去北境?”
萧明华点点头。她从袖中掏出一块干粮,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完了,才说:“真。陛下说了,让你去当兵。不许报身份,不许带银子。从头当起。”
萧明远低下头。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背上,把他的身形压得很小很小。过了许久,他忽然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没有哭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指缝间渗出的湿意。
“姐。”他放下手,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得发凉,“我错了。”
萧明华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从前只有纨绔子弟的轻浮和蛮横,此刻却多了一样东西——怕。不是怕死,是怕再见到姐姐时,姐姐眼中那藏也藏不住的失望。
“知道错了就好。”她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枯叶和尘土,“去了北境,好好打仗。打好了,陛下会原谅你。打不好……”
她没有说完。桂花树上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萧明远的肩头。萧明华伸手替他拂去,转身走了。脚步声一下一下,渐行渐远。
萧明远跪在地上,朝着她离去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冻硬的土地上,闷闷地响了三声。
酉时三刻,京城的街头却正是热闹的时候。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着那条灯火通明的长街。百姓们手里攥着刚换的新铜钱,在摊贩前挑挑拣拣,有说有笑,热闹得像过年。他们不知道承天殿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萧明远被革了职,不知道那个在京城横着走的萧家舅爷,明儿个就要被押出城门,一路往北,去一个只有风沙和刀剑的地方。
赵大河蹲在街边,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那些忙碌而欢喜的身影。街对面的馄饨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香气顺风飘过来,他咽了口口水,又啃了口干粮。
“赵兄。”孙有余蹲到他旁边,也掏出一块干粮,两个人像两只蹲在屋檐下的老麻雀,“您说萧明远去了北境,能活着回来吗?”
赵大河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半天,咽下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望着街尽头那堵黑沉沉的高墙,高墙后面是紫禁城的万家灯火。
“能。”他说,“他是萧贵妃的弟弟,陛下的小舅子。北境的兵,会照顾他。”
孙有余摇摇头。他当过户部的小吏,和边军打过几年交道,知道那些人的脾气。“不一定。北境的兵,恨他。他卖的那些刀、甲、马,价高质次,害死了不少人。宣化堡那一次,一队斥候穿的甲就是他铺子里出来的,箭头从甲缝里钻进去,死了三个。那三个人的兄弟,都在北境大营里等着呢。他们不会放过他。”
赵大河沉默了。他把手揣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那也是他自找的。”他的声音被风卷走了大半,剩下的一点尾音,散在热闹的街市里,谁也听不见。
街角的更夫敲响了戌时的第一声梆子。梆声沉沉的,穿过长街,穿过朱红的宫墙,穿过养心殿西暖阁那扇虚掩的窗,落在炭炉里将熄未熄的余烬上。
李破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叠边关的奏报。他提笔蘸墨,在最后一份奏报上批了几个字,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月色如水,照着殿前那排汉白玉栏杆。栏杆上蹲着的小石狮子,在月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兽。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冷宫的墙根下,一个小姑娘从墙洞里塞进来一块饼,小声说:“你吃,别让人看见。”
那块饼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