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记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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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滑入三月中旬，一个阴沉的下午。黑湖边的风带着未散的寒意，吹拂着正在进行的神奇生物保护课。杰米带领着四年级学生，学习如何与护树罗锅进行初步互动。空气里混杂着青草、泥土和少年人兴奋的低语。

实践环节还算顺利，学生们捧着分发的树枝，小心翼翼试图吸引那些害羞的小生物。直到斯莱特林男生德里克·亚克斯利——一个骨架粗大、眉毛浓密的男孩——在试图抓住一只不太配合的护树罗锅时，动作粗暴了些。他失败了，反而被细枝抽了一下手背。

“该死的小东西！”德里克低声咒骂，眉头紧紧拧起，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极度不耐和恼火的弧度。他甩了甩手，那副因事情不顺而骤然阴沉、带着暴躁戾气的神情，在某个瞬间，猛地撞进杰米眼角的余光。

时间仿佛凝固。

那张年轻的脸，拧起的眉头，下撇的嘴角，甚至甩手的姿势……与记忆深处某个醉酒后、皮带挥下前的面孔，诡异地重叠了一部分。不是完全一样，但那瞬间爆发出的、对弱小生物的粗暴与厌烦，像一把生锈的冰锥，猝不及防捅穿了杰米努力维持的平静。

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耳边的嘈杂声褪去，化作尖锐嗡鸣。胃部剧烈痉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模糊，扭曲成斑驳色块。

必须离开。立刻。

杰米凭借本能，用尽全力才让声音听起来不至于太过异常，对离他最近的赫奇帕奇课代表飞快地说：“继续……指导大家观察记录。我……我需要处理一点紧急情况。”句子支离破碎，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

说完，他猛地转身，脚步虚浮地朝着黑湖边的小树林快步走去。不敢跑，怕引起更多注意，但步伐凌乱急促，仿佛身后有看不见的东西在追赶。学生们面面相觑，杰米教授苍白的脸色和近乎逃离的背影让他们感到不安。

杰米一直走到一棵粗大山毛榉树后，确认树木灌木暂时挡住了所有视线，才猛地停下。双腿一软，几乎是跪倒在地，一只手死死抵住粗糙的树干，冰凉的树皮硌着手心。另一只手捂住嘴，剧烈的干呕感涌上喉头，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涩的胆汁味道灼烧口腔。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的单薄长袍，粘腻冰冷。他大口大口喘气，试图将空气压进灼痛的肺叶，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眼前阵阵发黑。童年那些被刻意封锁的恐惧、无助和冰冷感，如同破闸洪水，将他彻底淹没。耳边只剩下自己如擂鼓的心跳、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以及记忆深处皮带破空的尖啸和含混的怒骂。

他紧闭着眼，额头抵着树干，试图从这坚实触感中汲取一丝现实，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像寒风中的落叶。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无比。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而迅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过草地，带着不容错辨的冰冷怒意和一丝急促。黑袍下摆掠过灌木，发出沙沙声响。

斯内普的身影如同黑色旋风出现在树旁。他显然是接到了敏锐学生的紧急报告，或是通过警戒魔法感知到了杰米剧烈的情绪波动。脸色比平时更加阴沉，嘴唇抿成严厉的直线，目光锐利如刀，迅速扫视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威胁，才落到蜷缩在树根旁、瑟瑟发抖、狼狈不堪的杰米身上。

看到杰米的样子，斯内普眼中冰冷的怒意瞬间被更深沉的阴鸷取代。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弯腰去扶。而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那股压迫感并非针对杰米。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学生们的方向，尤其是那个还捏着手背、一脸不明所以的德里克·亚克斯利，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在对方身上剜下一块肉。

过了几秒，他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杰米。蹲下身，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一只手握住杰米冰凉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指下的皮肤一片湿冷。

“看着我，杰米。”斯内普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穿透力，试图压过杰米耳中的嗡鸣，“呼吸。慢慢呼吸。”他没有问“怎么了”，似乎已经瞬间洞悉原因。拇指有些用力地抹过杰米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动作带着惯常的不耐，但指尖的温度却异常真实。

“那只是个愚蠢的、脑子里塞满芨芨草的斯莱特林。”斯内普继续用平板而极具分量的声音说道，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他不是。他永远不可能是。明白吗？”

杰米涣散的目光在西弗勒斯脸上聚焦，看到他眼中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冰冷与笃定——这种时候，这种冰冷反而成了锚点。感受到下巴和肩膀上那不容忽视的掌控力道，还有那命令式的“呼吸”指令。他艰难地、依循着那声音的引导，尝试调整自己混乱的喘息，一下，两下……虽然依旧颤抖，但至少有了节奏。

斯内普看他稍微稳定，松开了捏着下巴的手，但没有放开肩膀。他站起身，同时手臂用力，几乎是半拎半拖地将杰米也拉了起来。杰米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本能地靠向斯内普，额头抵在他胸前坚硬的黑袍上，汲取那熟悉的、混合着魔药和冷冽气息的味道，这比冰冷的树干更能让他感到一丝安全。

“课已经安排了代课教授。”斯内普语气生硬地宣布，手臂环过杰米的肩背，支撑着他大部分的重量，同时也是不容拒绝的禁锢和引导，“现在，回去。”

他没有再看学生们那边一眼，也没有给杰米任何犹豫或拒绝的余地，就这样半扶半抱地，带着依旧微微发抖、但呼吸已渐趋平缓的杰米，转身快步离开了黑湖边，走向城堡的方向。他的黑袍将杰米大半身形遮挡住，也挡住了所有可能投来的好奇或担忧的目光。

留下身后一群目瞪口呆的学生，以及那个莫名感到一阵刺骨寒意的德里克·亚克斯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中触发了某个极其危险的开关，而斯内普教授离开前那短暂的一瞥，让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回地窖的路途中，斯内普没有再说话，只是支撑着杰米的手臂稳定而有力。杰米将脸埋在他肩颈处，身体仍在细微地战栗，但不再有那种灭顶的失控感。每一步远离湖边，都让那尖锐的幻视和恐惧退潮一分，取而代之的是身后这个男人带来的、沉重却无比真实的安全壁垒。

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西弗勒斯那双眼睛里的阴鸷说明了一切。而他自己，也需要面对这次突然的崩溃，以及它揭示的、远未愈合的伤口。但至少此刻，在这条昏暗的走廊里，在这个沉默而坚实的怀抱中，他可以暂时喘息，可以相信，有人会将那些鬼魅牢牢挡在他的世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