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夜半惊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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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东头,有一片废弃的染坊。
几十年前,这里曾是镇上最红火的地方,靛蓝、茜红、鹅黄的布匹从染缸里捞出来,挂在长长的竹竿上,在风里飘飘扬扬,像一片彩色的云。后来染坊老板惹了官司,家道中落,染坊就荒了。屋顶塌了一半,围墙倒了,染缸碎了一地,只剩下几间歪斜的瓦房,在风雪中瑟缩。
小树翻过断墙,踩着积雪和碎瓦,走进其中一间还算完好的屋子。
屋里很黑,很冷。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点雪光。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蛛网,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和……别的什么腐烂的气味。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借着微弱的光,打量四周。
屋子不大,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些破木板和烂麻袋。房顶有个破洞,能看到外面铅灰色的天空,雪花正从那洞里飘进来,在屋里积了薄薄一层。
还行。
至少能挡风,能藏身。
他走到墙角,用脚踢开那些破木板,清理出一块能坐的地方。又从一个烂麻袋里掏出些还算干燥的稻草,铺在地上。
然后,他解下背上的包袱和刀,放在稻草上。自己靠着墙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累。
不光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快要断了。
从村子里出来,三天三夜,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赶路,晚上警惕,脑子里那根弦,像拉满的弓,一直绷着。刚才在巷子里,杀了人——不,是打晕了一个,重伤了一个。虽然是为了自保,虽然那两人是影门的人,该死,但当他举起柴刀,看着那惊恐的眼睛时,手还是抖了一下。
这是他第二次杀人。
第一次是王三,在断魂崖,是为了救师傅,是生死搏杀,来不及多想。
这一次,是偷袭,是陷阱,是冷静的、有预谋的杀戮。
不一样。
他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矮个子掉进陷阱时惊骇的脸,浮现出柴刀刀背砸在他后颈上时,那一声闷响,浮现出高个子捂着肚子蜷缩在墙根,眼里混合着痛苦和怨毒的眼神。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不能想。
师傅说过,江湖就是这样。你不想杀人,人就杀你。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块黑色的令牌,并排放在地上。
一块,是师傅给的。
一块,是从高个子身上搜出来的。
两块,一模一样,冰冷,坚硬,上面的眼睛和火焰图案,在火折子微弱的光里,像活过来一样,幽幽地盯着他。
为什么高个子身上也有一块?
影门的人,每人都有令牌?还是只有头目才有?
师傅那块,是从王三身上拿的。王三在影门里,算小头目。高个子和矮个子,看样子也是小头目。那白狐呢?她是什么级别的?护法,听起来比头目大。
小树拿起那块从高个子身上搜出的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突然,他注意到,这块令牌的背面,边缘处,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刻痕。
像是一个字。
他凑近火折子,仔细辨认。
是一个数字。
“七”。
七?
什么意思?编号?第七号令牌?
他又拿起师傅给的那块,翻到背面。
同样位置,也有一个刻痕。
也是一个数字。
“十三”。
十三。
两块令牌,编号不同。
小树的心跳,加快了。
如果令牌是按编号分的,那是不是说,影门至少有十三个,甚至更多的小头目?每个小头目,都有一块这样的令牌?
那白狐那种护法,有没有令牌?如果有,编号是什么?
还有,令牌除了证明身份,还有什么用?师傅说,能调动人手,传递消息。怎么调动?怎么传递?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两块令牌,是烫手山芋,也是……钥匙。
打开某个秘密的钥匙。
他收起令牌,又拿出那本册子,翻到关于江湖组织的那几页。
师傅对影门的记载很少,只有寥寥几句:
“影门,成立于前朝末年,门主不详,行踪诡秘。专司暗杀、刺探、走私等阴私勾当。组织严密,等级森严,分内门外门。内门有四大护法,以黑、白、青、赤为号,各有所长。外门有若干分舵,以数字为号,分舵主持令牌行事。三十年前,曾与黑风寨有旧怨,原因不明,疑与一批货物有关。”
“影门所图甚大,非寻常江湖帮派。其与朝堂,或有勾连。慎之,慎之。”
与朝堂有勾连?
小树皱起眉。
一个江湖杀手组织,和朝廷有关系?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但师傅既然特意补上这一句,说明这事很重要,也很危险。
他合上册子,贴身收好。
又拿出那块玉佩,握在手心。
玉佩温润,在冰冷的夜里,带着一丝暖意。
“江南林家……”他喃喃自语。
师傅让他有机会,把玉佩送回江南林家。
可现在,他连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谈什么去江南?
他收起玉佩,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两把刀(柴刀和猎刀),一把黑刀(还没用过),两块令牌,一本册子,一块玉佩,一些碎银和铜钱,几块干粮,一壶水。
还有……那个黑色的哨子。
他从怀里掏出哨子。
很轻,像是骨头或者某种硬木做的,通体漆黑,只在吹口处,有一圈银色的镶边。
这哨子,是高个子身上的。
是影门用来传递信号的?
小树把哨子放在嘴边,犹豫了一下,没吹。
他不知道这哨子吹响,会引来什么。
可能是同伙,也可能是……更麻烦的东西。
他收起哨子,重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想休息一会儿,哪怕只是眯一会儿。
但眼睛一闭上,就是师傅焦黑的尸体,就是白狐冰冷的眼睛,就是高个子怨毒的眼神,就是矮个子掉进陷阱时的惨叫。
他猛地睁开眼。
睡不着。
他坐直身体,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慢慢啃着。
很硬,很干,就着凉水,勉强咽下去。
吃完东西,他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
他重新拿起那本册子,翻到刀法那一部分。
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他一行一行地看,一招一式地记。
刀法十三式。
第一式,破风。
讲究的是一个快字。刀出如风,不留余地。用于抢攻,或破解对方先手。
小树拿起猎刀,在空地上,按照图谱上的姿势,慢慢比划。
动作很生涩,很笨拙。
但他一遍又一遍地练。
汗水,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灰尘里。
他不管,只是练。
从破风,到斩浪,到劈山,到断流……
一式一式,反反复复。
直到手臂酸麻,直到气喘如牛,直到火折子燃尽,屋里重归黑暗。
他才停下,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风雪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这次,没有再做噩梦。
只是很累,很空。
像是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情绪,都在刚才那一遍遍的挥刀中,耗尽了。
不知过了多久。
外面,风声里,突然夹杂了一点别的声音。
很轻,很细。
像是什么东西,踩在雪地上。
“咯吱……”
小树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瞳孔慢慢放大。
手,无声地摸向身边的黑刀。
“咯吱……”
又一声。
更近了。
就在染坊外面。
小树屏住呼吸,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绷得紧紧的。
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用木板钉死的窗户。
“咯吱……咯吱……”
脚步声,在窗外停下。
然后,是轻微的刮擦声。
像是指甲,在木板上划过。
小树握紧了刀柄,手心全是汗。
窗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声音,低低地响起来。
很轻,很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朵在说话。
“小子……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个女人的声音。
很冷,很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小树的血,一下子凉了。
是白狐。
她找来了。
怎么可能?
他藏得这么隐蔽,她怎么找到的?
是那两块令牌?令牌有追踪的作用?
还是……那个哨子?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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