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窥视与反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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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笠的脚步,在李克用轮椅左侧停下。
那形制有别于中原的靴子踩在黄土上,却没有沾起多少尘灰。
木楼前的风还在吹,吹过被巴戈细丝缠住的玄冥教众,吹过跪倒在轮椅前的两名血煞精锐,也吹过远处那座被挖开一半的墎墩山。
李克用坐在轮椅上,独眼微垂。
双手重新按回扶手,像是方才扭碎血煞精锐双臂之事,不过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
他左前方,那名被削去半截舌头的血煞精锐倒在地上。
口中仍有血水不断涌出,旁边半截血肉模糊的舌头沾着黄土,已经没了动静。
另一名血煞精锐趴在地上,左臂已被扭成一个血淋淋的肉瘤,右臂也卷曲变形,森森臂骨刺破血肉穿出。
每一次想要撑起身子,都会牵动全身伤势。
蚩笠低头看着那名血煞精锐,眼窝深陷,白眉垂落,阴冷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怜悯。
他左手拈着铜铃,轻轻一晃,清脆铃声便在木楼前响起。
那铃声并不大,落在旁人耳中,只是觉得耳膜微微一紧,心口有一瞬说不出的憋闷。
可那名血煞精锐听见铃声时,身体却骤然一颤,原本还在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他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魂魄,连痛苦喘息都变得沉闷。
鬼脸铁面后的血光,也在这一声铃响后微微一滞。
蚩笠右手抬起,青黑色的指节在日光下泛着一种非人的冷硬。
他只是轻轻一勾,那名血煞精锐便僵硬地抬起了上半身。
那动作不像活人起身,倒像一具线偶被人提了起来,每一寸骨肉都透着不自然的滞涩。
李存礼站在李克用右后方,双手仍拢在袖中,神情淡漠地看着这一幕,眼尾淡红处不见半点波澜。
巴也、巴尔、巴戈三人立在他身后,三人的目光都落在蚩笠与血煞精锐身上,只是一个阴鸷,一个沉冷,一个似笑非笑。
蚩笠右手指节收回,五指微微握拳一瞬,而后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便夹出一团黑气。
那团黑气不大,却浓得像一滴没有散开的墨,四周阳光落在其上,竟像被吞没了一般。
蚩笠遥遥一点,那团黑气便激射而出,转瞬钻入血煞精锐心口。
黑气入体的一瞬,血煞精锐胸口猛然一鼓,鬼脸铁面下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
蚩笠原本漠然的神情,却在这一刻有了一丝变化。
他那双没有多少活人温度的眼睛,微微眯起,低声道:“好浓郁的血气!”
李克用侧目看向蚩笠,独眼里没有惊讶,只有审视。
“可是有问题?”
李克用声音低沉,轮椅扶手在他掌下安静无声。
蚩笠摇了摇头,白须随动作轻轻晃动,语气重新恢复阴冷。
“无妨,只是此人一身血气异于常人罢了。”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心中却已掀起一丝波澜。
此人不过大星位,一身血气却浓得不似寻常习武练气之人。
便是寻常小天位,乃至一些中天位高手,也未必有这般旺盛、沉厚、凶烈的血气。
若用来养蛊,简直是极佳的蛊材。
若丢入坛中,以兵神古法炼之,这样一具大星位之躯,或许便足以比拟寻常大天位高手。
蚩笠心念一闪,很快又压了下去。
眼下李克用就在旁边,他不能把这份兴趣露得太明显。
李克用见蚩笠说无妨,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蚩笠右手一翻,食指与中指再度一勾,那名血煞精锐整个人便像被无形的绳索吊住,僵硬地悬在半空。
下一瞬,血煞精锐身上隐隐有暗红色血气外溢。
那血气不是寻常血雾,更像是从骨髓深处被抽出的腥红火焰。
一点一点离体而出,朝蚩笠掌心聚拢。
血煞精锐没有惨叫,他甚至没有颤抖。
整个人像被铜铃锁住了魂,只剩肉身在任由摆布。
蚩笠并未将血气抽尽,只抽取了约莫拳头大小的一团,便收了手。
束缚消失,那名血煞精锐自半空坠落,重重砸在地上。
按理说,这一下必然会牵动双臂残伤,引得他再度惨叫。
可这一次,他只是沉沉摔下,没有半点声音。
那种安静,比惨叫更令人不适。
他像是活着,却又像早被抽走了属于自己的生机。
蚩笠将左手铜铃反夹于指缝,又从腰间取下一物。
那是一只黑色小偶。
小偶通体黝黑,质地似木非木,似骨非骨。
双眼猩红,面目简单,却十分邪异。
哪怕只是静静躺在蚩笠掌心,也像在暗处窥视活人的魂魄。
蚩笠将黑色小偶托于左掌,右手掌心那团血气翻然压下,尽数灌入小偶体内。
随着血气灌入,黑色小偶的双眼顿时亮起幽幽血光。
那血光一亮,木楼前不少礼字门门徒都下意识退了半步,连巴也都微微皱眉,手指扣住背后双钺柄端。
蚩笠右手重新接过铜铃,猛然一晃。
“叮铃!”
这一次铃声更急,也更刺耳。
那名血煞精锐猛然挺起身来,僵硬地抬起头,鬼脸铁面后的孔洞里,也亮起了与黑色小偶相似的血色幽光。
而后僵硬的扭头,看向蚩笠。
更准确地说,他是在看蚩笠手中的黑色小偶。
蚩笠缓缓闭上双目,眼帘遮住那双没有瞳仁的漆黑眼睛,右手铜铃开始一下一下摇响。
“叮铃!”
“叮铃!”
这一次的铃声落在旁人耳中,竟有些悦耳,好似山间清泉撞碎在石缝间。
可血煞精锐黑甲之下,却有一道道黑色纹路从心口蔓延而出,顺着脖颈往上爬,最终向大脑深处钻去。
若摘下那块鬼脸铁面,便能看见他的脸上已经布满细密黑纹,像无数蛊虫在皮肉下游走。
蚩笠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那些画面不是他的记忆,而是那血煞精锐的记忆。
最先出现的,是刚才木楼前的景象。
李克用抬手虚握,巴戈丝线崩裂,血煞精锐被无形大手提起,左臂被一点点扭成肉瘤,剧痛让画面不断扭曲变形。
随后,是日游神交代留守之事。
木楼前,日游神站在栏边,太阳纹面具遮住神情,声音却很清晰。
他命几名血煞精锐留下,若晋王李克用循迹而来,便按既定说法应对。
若问李存忍,便引向李嗣源。
若问日游神,便引向楚国衡山。
若问殇,便将线索往李嗣源身上推。
再往前,是血煞精锐围捕四名殇的经过。
四名殇皆受伤不轻,却仍配合默契,试图借林影和土坡遮掩身形。
血煞精锐从四面围上,血煞功气息交织如网,最终将四人尽数压下。
画面又往前推。
杨焱与杨淼从外面回来,一个红发似火,一个蓝发似冰,杨淼肩上扛着一个黑袍裹住的女子。
那女子的脸被遮住,只能看出身形纤瘦,气息微弱却未断。
蚩笠心中一动。
他知道,那多半便是李克用要找的李存忍。
记忆继续往更深处流去。
血煞精锐跟随日游神前去拦堵温韬与上官云阙,林中阳光斑驳,玄冥教众从四面围拢,温韬的罗盘弹出利刃,上官云阙横刀护在温韬身前。
再之后,是更早的日常训练、巡查、搬运、宣讲。
画面晃动之间,三个字忽然浮现出来。
血煞功!
就在这三个字出现的一瞬,血煞精锐僵硬的身体骤然剧烈挣扎起来。
他的双臂明明已残,却仍想要从无形束缚中挣脱,整个身体发出骨肉摩擦的怪异声响。
与“血煞功”一同浮现的,还有一段声音。
那声音并不整齐,像许多人齐声诵读,又像某种深深刻入骨血的誓言。
“幽幽冥火,照我残身。”
“罪血未冷,恶业缠魂。”
“入世赎罪,以杀止兵。”
“怜我苍生,久困乱尘。”
“刀平诸恶,血洗乾坤。”
“万家灯火,天下长春。”
记忆里的声音响起时,血煞精锐的反抗更剧烈了。
那些画面像风中残烛,忽明忽灭,随时会断开。
蚩笠心中狐疑。
他刚才窥探近期记忆时,对方都未曾抵抗到如此地步。
可一触及血煞功与这段玄冥教教义,反抗便强烈得近乎疯狂。
这门血煞功,莫非有什么不寻常的秘密?
心念一起,蚩笠手中铜铃晃得更急。
叮铃叮铃的声音在木楼前连成一片,像无数细小虫足在骨缝里急促爬动。
那些忽明忽灭的画面,被强行稳定下来。
蚩笠看见了更多。
血煞功,以寿命为薪,以血煞之气为火。
修炼者无需根骨,无需悟性,只要肯以命相搏,只要身处杀伐乱世,便能借乱世之中因杀戮战争不断积累不散的血煞之气迅速入门。
入门之后,血煞之气淬体,强行冲窍。
小星位!
中星位!
大星位!
这条路不问天资,不问悟性,不问年岁,只问是否敢用自己的寿命与血肉,去换一身足以杀人的功力。
当然,此法有极限。
它无法让人突破天位,甚至会损耗根基与寿数。
修炼越深,折寿越重,血煞侵体也越重。
可对于乱世底层来说,寿数本就是最虚无的东西。
若今日都活不下去,谁又会在乎二十年、三十年之后的命?
蚩笠看到这里,身形猛然一震。
他骤然睁开眼睛。
那双没有瞳仁的漆黑眼珠里,竟透出一丝幽冷光亮。
手中铜铃随之停下。
血煞精锐的挣扎也渐渐止住,黑纹仍在脸上爬动,却不再继续向更深处钻去。
木楼前,风声重新变得清晰。
李克用察觉蚩笠的异常,眉头微皱。
“如何了?”
李克用声音沉下,独眼落在蚩笠身上。
蚩笠脸上那抹震惊之色迅速收敛,他侧目看向李克用,声音恢复了巫王惯有的阴沉。
“有结果了。”
李克用眉头稍稍舒展,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看来再硬的骨头,在巫王手中也是形同虚设。”
蚩笠微微颔首,算是接下这句恭维。
他没有立刻提血煞功,周边的人太多了。
蚩笠先道:“玄冥教水火判官带回了一个女人,不过黑袍裹着,无法确定是否为晋王义女。后续有四名受伤高手摸到了此处,为玄冥教所擒。”
“那便没错。”
李克用独眼微微一凝,声音冷了些。
“殇组织死亡一人,还剩四人,这对得上。且殇组织第一要务便是保障首领安全,必然会追踪而来。”
蚩笠点头,继续说道:“此处玄冥教分舵主事者,是一名为日游神之人,日游神得知擒下那四名高手之后,便立刻有所动作,遣散大量民夫,并运送大量粮食进入此处墓葬之中。”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
“至于那日游神后续计划,以及晋王义女与殇的动向,此人便不得而知了。”
李克用抬眼看向墎墩山。
那座小山被挖开了不少,表面看似只是临时停工,可若结合蚩笠所言,便不难看出其中另有布置。
李克用独眼之中神色一冷。
“看来是知道本王要来,有所防备。”
李存礼看了眼墎墩山,很快收回目光。
他上前一步,来到李克用轮椅右侧,微微弯腰俯身。
“义父的意思是,玄冥教的人带着十三妹藏进了这墓穴之中?”
李克用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座被挖开的山,指尖轻轻敲击轮椅扶手。
李存礼顺着李克用的目光,再度瞥向墎墩山,眼底浮现一丝思量。
“以玄冥教的手段,盗墓还需要动用大量民夫开山,此墓规模必然不小,其中财富定然也不小。”
他声音清淡,分析却很快。
“当下玄冥教正在调整方向,全力向南方扩张,花销正是大的时候,舍不得这座墓,也很正常。”
李克用指尖仍在轻敲扶手。
“本王亲自南下清缴李嗣源的消息,瞒不过玄冥教。”
他缓缓道:“而在当下这节骨眼,玄冥教还敢对小十三这个烫手山芋动手,不是有恃无恐,便是有什么东西,是必须要从小十三嘴里撬出来的。”
李存礼垂眸,略作沉吟。
“以现在情况来看,应当是后者。”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那韩澈的心思在兴元府与入主蜀地之上,想来没那个闲心多管此处闲事。此事或许是李嗣源在祸水东引,只要时间掐得够准,玄冥教只要经手了十三妹这个烫手山芋,便甩不掉了。”
李克用眼中冷芒微闪。
李存礼继续道:“否则,玄冥教的人不会将十三妹带到此处分舵,也不会想着藏身墓穴之中,应是及时逃跑才是。”
李克用收回目光,看向那名被蚩笠控制的血煞精锐。
“不管玄冥教是什么想法,小十三虽有所失利,但落在玄冥教手中,难免夜长梦多。”
他的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一停。
“老六,你去将他们揪出来。”
李存礼俯身更低。
“是。”
李存礼领命之后,转身看向巴也、巴尔、巴戈三人。
巴也双钺微动,巴尔按住横刀,巴戈唇角微扬,腕间赤红小蛇缓缓吐信。
李存礼带着三人与一些礼字门门徒,押着那些被俘的玄冥教众,朝墎墩山方向走去。
这座墓葬规模不小,既然需要玄冥教动用大量民夫开山,内里机关必然不容小觑。
玄冥教的人藏入其中,其目的自然是要借墓穴机关抵挡外敌。
而通文馆,并不善挖坟掘墓之道。
日游神遣散大量民夫,便是防止他们效仿玄冥教,直接以人力强行挖山掘墓。
眼下摆在李存礼面前的路,便只剩下强闯。
强闯这种大规模墓葬,危险自然不小。
更何况墓中还可能藏着玄冥教水火判官、日游神,以及一批血煞精锐。
若他们以逸待劳,别说损失大小,即便拼着手底下人全军覆没,能不能把人找出来都是个问题。
不过李存礼并不着急。
巴戈的蛇毒,能将人化作听命于她的活死人。
眼下玄冥教众不少,旁边又有未散尽的民夫,人力并不缺。
只要找到入口,墓中机关便可以用这些活死人一层一层探过去。
残酷!
却有效!
李存礼很快展开审问。
第一个玄冥教众被拖到他面前时,仍旧闭口不言。
李存礼没有多劝,只轻轻抬眼看向巴戈。
巴戈笑着走上前,腕间赤红小蛇顺着她苍白指尖游下,一口咬在那玄冥教众脖颈上。
那人身体猛然一颤。
很快,他眼中神采变得纯黑一片,四肢僵硬地垂下,再抬头时,已像一具还会喘息的尸体。
李存礼淡淡道:“继续问。”
巴戈指尖轻轻一勾,活死人般的玄冥教众便僵硬转身,站到了一旁,帮忙看守其余玄冥教众俘虏。
腾出来的礼字门门徒,便去寻找墓穴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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