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真相·隧道之下的隧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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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东西被锁在这座山不能离开。它不能说话。它不能直接接触活人的世界。但它可以做一件事——它可以等人来。
等人走进它的迷宫。等人流下血。等人变成它的钥匙。
林秀英的坟墓被炸开的那一天,它终於找到了第一个可以使用的工具。它把林秀英的头封在墙壁里,把她的身体变成自己的外壳,用她的脸当作自己的面具。然後它等待了三十四年,等到了阿杰——一个带着摄影机、带着好奇心、带着「想要搞清楚」的执念的年轻人。
阿杰的血进入了林秀英的头骨。不——阿杰的血进入了那个东西的体内。林秀英的头骨只是一个通道,一条连接地底世界和活人世界的血管。阿杰的血沿着那条血管流进了那个东西的心脏。
现在,那个东西有了他的血。
现在,那个东西可以通过他的血来影响他、控制他、召唤他。
现在,那个东西可以让他走进隧道的深处,走过那条黑色的道路,穿过那扇白色的光门,来到那个地下空间,站在那张巨大的人脸面前——
然後把他的手放在那张脸的嘴唇上。
用他的血打开那把锁。
阿杰站在隧道中央,看着那些绿色光线在墙壁上流动。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疲劳——是一种更深层的、存在层面的疲劳。像是他的整个人生都在为了这一刻做准备。他成立灵异社团,他搜集辛亥隧道的资料,他策划这次探险,他带着团队走进隧道,他把手伸进那道裂缝——每一个选择都是他的自由意志,但每一个选择都把他推向了同一个终点。
这个隧道口。
这条绿色的光河。
这张等待了千年的脸。
「你很聪明。」一个声音在他身後响起。
阿杰转头。
林秀英站在他身後。不是那个穿红裙子的林秀英,不是那个穿白洋装的、有了头的林秀英——而是一个介於两者之间的、正在变化的林秀英。她的身体一半是半透明的灰色,一半是温暖的肉色。她的脸一半是年轻的、美丽的,一半是古老的、腐烂的。她的眼睛一只是棕色的,一只是红色的。
「你不是林秀英。」阿杰说。
「我是。」她说,「也不是。我是她。我也是它。我是被它吃掉的人。我是它的面具。我是它的声音。我是它的——」
「奴隶。」
「对。」她微笑着,「奴隶。一个很好的词。一个很古老的词。从人类开始奴役人类的时候,这个词就存在了。但它比我更古老。它在我出现之前就在奴役别的东西了。也许——从这座山还是海的时候,它就开始了。」
「它是什麽?」
「它没有名字。」林秀英说,「名字是人类给东西取的。它不是人类。它不需要名字。如果你一定要叫它什麽——你可以叫它『山』。不是中埔山,不是馒头山——是所有的山。所有埋葬死人的山。所有压着亡魂的山。它是山的意志。是大地深处的某种东西。是人类不应该惊动的东西。」
「但我们惊动了它。」
「你们不是第一个。」林秀英说,「几千年来,很多人惊动过它。他们在山里挖洞、盖坟、开路、建隧道——每一次人类挖进山的深处,它就会醒来一点点。它会等待。它会用亡魂的执念喂养自己。它会慢慢长大。辛亥隧道——那只是它最新的一个伤口。一个还没癒合的、还在流血的伤口。」
「你是说——全世界的隧道——」
「不是所有的隧道。」林秀英说,「只有那些穿过坟墓的、惊动了亡魂的隧道。台湾有很多。日本有很多。中国大陆有很多。全世界都有。辛亥隧道只是其中之一。但它是最特别的一个——因为它的正下方,有一个千年前就存在的裂缝。那个裂缝直通到它的心脏。你们的地质学家叫它『断层带』。你们的工程师叫它『地质弱带』。但它真正的名字——是『门』。」
「那扇白色的光门?」
「不。」林秀英摇头,「那扇门是我的。是我用自己的执念造出来的。是让你可以出去的那扇门。真正的门——在更打开过。因为打开它需要的不是一把钥匙——是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人。一个自愿走进去的人。」
她看着阿杰。那双一棕一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感。
「它等了千年。终於等到了一个自愿走进来的活人。」
「我没有自愿。」阿杰说,「我是来找彦钧的。」
「你是来找彦钧的。」林秀英重复了一次,「但你也是自愿走进隧道的。没有人拿枪指着你。没有人绑架你。你自己开车来的。你自己走进来的。这就是『自愿』的定义。」
「这不算——」
「这算。」林秀英打断他,「在你走进隧道口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你可以选择不来。你可以选择打电话报警。你可以选择忘记彦钧。但你没有。你选择了来。你选择了走进来。这就是——自愿。」
阿杰沉默了。
她说得对。他可以选择不来。他可以选择把小羽叫醒,然後两个人开车回家,假装彦钧只是睡在别的地方,假装手机里那段通话记录只是一个梦。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来。他选择了走进隧道。
因为他不能丢下彦钧。
因为他是一个会为朋友赴汤蹈火的人。
而那个东西——那个在地底深处等待了千年的东西——就是利用了他这一点。
「带我去见他。」阿杰说。
「谁?」
「彦钧。」
林秀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指了指隧道深处。那些绿色的光线在她手指的方向汇聚成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片比黑暗更深的黑暗。
「他在那里。」她说,「在门的前面。在它的面前。它在和他说话。不是用语言——是用他小时候的记忆。他藏了二十年的那些记忆。那些他以为自己忘记了、但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过的记忆。」
「它在对他说什麽?」
「它在对他说——『留下来』。」林秀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风声,「它在对他说——『这里没有痛苦。这里没有孤独。这里没有人会离开你。留下来。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永远。』」
「他会答应吗?」
林秀英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阿杰,那双一棕一红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阿杰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同情。不是悲伤。不是警告。
是羡慕。
「你很幸运。」她说,「你有可以为之赴汤蹈火的朋友。我死的时候——没有人来找我。没有人来救我。没有人来带我出去。我的棺材被炸开的时候,我的骨头被铲起来的时候,我的头被丢进裂缝的时候——没有人来。」
「所以我羡慕你。」
阿杰看着她,那张一半美丽一半腐烂的脸,那双一棕一红的眼睛,那个曾经是林秀英、曾经是二十八岁的年轻女人、曾经只是这座山上无数坟墓中不起眼的一座的存在。
「带我去找他。」阿杰又说了一次。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承诺。
「我会带他出去。」阿杰说,「不管付出什麽代价。」
林秀英微笑着。那笑容里有羡慕,有悲伤,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希望。
「好。」她说。
她转身,走向隧道深处。那些绿色的光线在她身边流动,像是河流中的水草。阿杰跟在她的身後,穿过那一排排昏黄的路灯,穿过那些墙壁上嵌着人影的区域,穿过那一道道曾经让他恐惧、现在却只剩疲惫的黑暗。
隧道的尽头,那扇白色的光门又出现了。
但这一次,光门的後面不是辛亥路的出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空间。巨大的、空旷的、像是地下教堂一样的空间。空间的顶部看不到尽头,只有一片绿色的、发光的雾气在缓慢翻涌。空间的底部是一整块黑色的、光滑的石板,石板上面刻满了那些古老的几何图案——圆形、三角形、螺旋形。
而在空间的正中央——
彦钧跪在那里。
他的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用绿色光线画成的墙。那面墙从地面延伸到雾气深处,看不到顶部。墙的表面是活的——那些光线在移动、在流动、在组合成各种形状。有时候是一张脸——林秀英的脸。有时候是一个场景——一个年轻女人躺在棺材里,棺材被炸开,身体飞散。有时候是一个符号——一个古老的、不属於任何已知文字系统的符号。
彦钧跪在那面墙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头微微仰起,眼睛睁得很大。他的眼睛里映着那些绿色的光线,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话,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彦钧!」阿杰喊道。
彦钧没有反应。他的眼睛仍然盯着那面墙,嘴唇仍然在无声地动着。
「他听不到你。」林秀英说,「他现在不在这里。他的身体在这里,但他的意识——在那面墙里面。它正在把他的记忆一个一个地打开,像翻书一样翻给他看。每一个他以为忘记的恐惧、每一个他压抑在心底的痛苦、每一个他不敢面对的真相——它全部翻出来,放在他眼前。」
「然後呢?」
「然後它会问他——『你还想回去吗?回到那个充满恐惧和痛苦的世界?还是留下来?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在这里,没有人会离开你。在这里——你可以永远当一个孩子。不用长大,不用面对,不用承担。永远。』」
「那是谎言。」阿杰说。
「是谎言。」林秀英同意,「但谎言说了一千遍——就会变成真的。在他的心里,变成真的。」
阿杰走向彦钧。每一步都很沉重,像是脚下踩的不是石板,而是黏稠的泥沼。那些绿色的光线在他身边流动,偶尔擦过他的皮肤,留下冰凉的、像是被冰块烫伤的触感。
他走到彦钧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彦钧的眼睛没有焦距。那些绿色的光线在他瞳孔深处跳动,像是在他的眼睛里点燃了一盏小小的绿灯。
「彦钧。」阿杰伸出手,放在彦钧的肩膀上,「回来。」
彦钧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的嘴唇停止了无声的说话,但眼睛仍然没有焦距。
「回来。」阿杰又说了一次,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我在这里。小羽在外面等我们。阿BEN和大饼已经回宿舍了。他们在等我们回去。你妈还在等你回家。你爸明天要给你加油钱。你还记得吗?你妈说的话——『你爸明天不给你加油钱』。你要是留在这里,你就拿不到加油钱了。」
彦钧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还要还我钱。」阿杰继续说,声音中带着一丝强行挤出来的笑意,「你上次跟我借了五百块买游戏点数,你还没还我。你要是留在这里,我找谁要那五百块?跟鬼要吗?鬼又不玩线上游戏。」
彦钧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笑容,而是肌肉的某种不自觉的反应。但那是反应。那是他在听到外界声音後产生的反应。
「而且你想想看。」阿杰说,声音越来越轻,但越来越坚定,「你如果真的留在这里,变成那些墙壁上的影子之一——你以後就没办法追番了。你追的那些新番,每个礼拜更新一集,你要是留在这里,你就看不到了。你舍得吗?」
彦钧的眼睛里,那些绿色的光线开始颤动。不是稳定的跳动——而是不稳定的、混乱的、像是信号受到干扰时的闪烁。
「还有你的手游。」阿杰说,「你那个抽卡游戏——你不是说你存了五十抽要等下一次活动吗?你要是留在这里,你的五十抽就没了。那些石头就浪费了。你的老婆就永远抽不到了。」
彦钧的嘴唇终於动了。这一次不是无声的呢喃——是一个字。一个很小的、沙哑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字。
「干。」
阿杰笑了。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但他笑了。
「对。干。」他说,「你他妈的给我回来。不准留在这里。不准当墙壁上的浮雕。不准变成绿色的光线。你是陈彦钧。你是那个会在灵异探险的时候吓到尿裤子、但还是会跟来的陈彦钧。你是那个被女鬼缠了二十年、但还是活到了现在的陈彦钧。你不属於这里。你属於——」
他指了指上方。那片绿色的雾气之上,那片黑暗之上,那片岩石和混凝土之上——是辛亥隧道。辛亥隧道之上是馒头山。馒头山之上是天空。天空之上是太阳。
「——上面。」
彦钧的眼睛终於聚焦了。那些绿色的光线从他的瞳孔深处退去,像是退潮的海水。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黑色的瞳孔,白色的眼白,布满血丝的眼角。他看着阿杰,嘴唇颤抖了几下,然後——
他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像是小孩一样的、不顾一切的、把所有压抑了二十年的恐惧和痛苦全部释放出来的嚎啕大哭。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双手抓住阿杰的衣服,他的额头抵在阿杰的肩膀上,眼泪和鼻涕沾湿了阿杰的T恤。
阿杰抱住他,没有说话。
那面巨大的、用绿色光线画成的墙在他们身後沉默着。那些光线停止了流动,那些图形停止了变化,那张脸——林秀英的脸——出现在墙的最上方,闭着眼睛,嘴唇微张,像是在叹息。
「带他走。」林秀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阿杰扶起彦钧,把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撑着他站起来。彦钧的腿在发抖,几乎无法站立,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跟着阿杰往前走。
他们穿过那扇白色的光门。穿过那条黑色的道路。穿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影子。那些影子这一次没有看着他们——它们低着头,像是在默哀,像是在送行,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只有它们自己懂的仪式。
他们走进了辛亥隧道。这一次,隧道壁上没有绿色的光线,没有红色的图案,没有嵌在混凝土里的影子。只有灰色的水泥墙壁、昏黄的照明灯、和远处隧道口透进来的晨光。
真正的晨光。金色的、温暖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冷但明亮的感觉。
他们走出了隧道。
小羽站在车旁边,手里握着手机,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她看到阿杰和彦钧走出来的那一刻,手机从她的手里滑落,掉在地上,萤幕碎裂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脆。她没有捡手机。她跑过去,抱住他们两个,三个人抱在一起,在辛亥隧道的出口处,在晨光中,在那些还亮着的路灯下。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彦钧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和鼻涕,看着阿杰。
「杰哥。」
「嗯?」
「你还记得我借你的五百块吗?」
阿杰愣了一下。「记得。」
「那个——我可以晚点还吗?」
阿杰看着他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那双红肿的、但终於有了焦距的眼睛,那副明明刚从鬼门关回来、却还在担心五百块钱的德性。
他笑了。
「可以。」他说,「你欠我一辈子。」
彦钧也笑了。那笑容很难看——眼泪还在流,鼻涕还没擦乾净,嘴角在发抖——但那是一个活人的笑容。一个还活着的、还能笑出来的、还没有被那个地底下的世界吞噬掉的笑容。
小羽捡起那支萤幕碎裂的手机,按了几下,萤幕居然还亮着。她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深吸了一口气。
「六点四十二分。」她说,「天亮了。」
辛亥隧道在他们身後沉默着。晨光照在隧道口的灰色拱门上,把那片曾经充满恐惧和黑暗的空间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阿杰看着隧道口,想起了那行在梦中看到的字。
「辛亥隧道建於民国六十年,然此门已在此地千年。」
这条隧道在那里。它不会因为他们离开而消失。那些跪在地上的影子不会因为他们离开而得到解放。那个用绿色光线画成的、长着林秀英脸的东西不会因为他们离开而再次沉睡。
它还在等。
等下一批人。等下一滴血。等下一把钥匙。
但至少今天——它等到的不是一把钥匙。
它等到的是五个活着走出去的人。
五个还想继续活下去的人。
「走吧。」阿杰说,「回家了。」
三个人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引擎发动,车灯在晨光中显得苍白而无力。车子缓缓驶入辛亥路,朝着市区的方向前进。
後照镜里,辛亥隧道的入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但这一次,阿杰看了一眼後照镜。
那个黑点还在。没有变大,没有移动,没有变成隧道口的形状。
它就只是一个黑点。
一个在晨光中慢慢消失的黑点。
阿杰把视线移回前方,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前方是市区。是红绿灯。是便利商店。是早餐店飘来的豆浆味。
是活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