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灵异恐怖 > 台湾民间传奇故事 > 第6章 终归处

第6章 终归处(2/2)

目录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片黑暗沉默了很久。然後,从黑暗的最深处,传来了一个声音。那不是人类的语言,不是任何生物的语言。但嘉宏听懂了。

那个声音说的是:“不客气。”

嘉宏睁开眼睛。

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浅蓝色的床单上画出一片金色的、长方形的光斑。秀秀还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嘉宏没有叫醒她。他轻轻地松开她的手,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

九月的台北,天空很蓝。新生高架桥上的车流很顺畅。对面公寓的阳台上,有人在晾衣服,白色的床单在风中飘动,像一面旗帜。楼下的巷子里,早餐店的铁门拉开了,阿婆站在煎台後面,正在翻蛋饼。蒸笼里冒着白烟,白烟里带着糯米的香气和瘦肉的酱香。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像不应该发生的那四十二年一样,平凡地、安静地、不带任何灵异色彩地展开。

嘉宏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林志远发的讯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医院的诊断证明书,上面写着「左手掌撕裂伤,缝合七针」。照片的加蛋饼钱三百块。加利息四十二年。总共——你自己算。算完转帐给我。不接受分期付款。」

嘉宏笑了一下。他回了一条讯息:「我没有钱。」

林志远秒回:「那你就用身体还。」

嘉宏愣了一下。然後他又收到一条讯息:「我是说帮我跑外送。你在想什麽?你这个色鬼。」

嘉宏笑出了声。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转头看着还在睡觉的秀秀。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你可以看到她皮肤底下流动的、淡金色的光。那是暗河残留的能量。那是她魂魄的颜色。那是她从1984年带到现在的、唯一没有被时间磨损的东西。

“秀秀,”他轻声说,“该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秀秀皱了皱眉,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闷声说:“再五分钟。”

“蛋饼会冷掉。”

“冷掉也好吃。”

“培根蛋饼加起司。大冰奶去冰。”

秀秀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有眼屎,有血丝,有刚睡醒的迷糊,还有一点点的笑意。

“你买了?”

“还没。等你起来一起去。”

“那你去买。我还要睡。”

“你不是说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我改变主意了。我是女生。女生有权利改变主意。”

嘉宏看着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充满血丝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不是因为他从暗河里逃出来了,不是因为他找回了秀秀,不是因为他还活着——好吧,不是因为他还“存在着”。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他面前,可以不化妆,不洗脸,不梳头,眼睛里有眼屎和血丝,还敢叫他去买早餐。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轰轰烈烈的、充满灵异事件的、每天都被鬼追的生活。而是这种平凡的、无聊的、偶尔斗嘴的、一起去买蛋饼的生活。

“好,”他说,“我去买。你继续睡。”

他穿上橘色的外送制服——这件制服现在是他的“日常服”了,因为他没有别的衣服可穿。他走出六楼之五的门,走过走廊,走进楼梯间。楼梯间的LED灯亮着,白色的光,很亮,很温暖。

他走下楼梯。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六楼。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身後有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很轻的、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他继续往下走。

那声音跟在他身後。不近不远,大概隔了两三级楼梯的距离。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

嘉宏在二楼的转角平台停了下来。

他也没有回头。他只是站着,背对着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你是谁?”

沉默了很久。

然後那个声音响起来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的,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我是你。”

嘉宏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1984年的我?”他问。

“不是。是另一个复制体。”

嘉宏的呼吸停了一拍。“河眼复制了不只一个我?”

“河眼复制了很多个。每一个被它吞噬的魂魄,它都会复制。有些复制体被送回了人间,有些留在暗河里,有些——”那个声音顿了一下,“有些像我一样,被困在楼梯间里。四十二年。从1984年到现在,我一直在这栋楼的楼梯间里。上上下下。永远走不到尽头。”

嘉宏闭上眼睛。在眼皮的黑暗中,他看到了那个画面——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穿着和他一样的橘色外送制服,在昭和大厦的楼梯间里不停地走。上楼。下楼。上楼。下楼。永远在同一个楼层之间循环,永远走不到一楼,永远走不到顶楼。他是一个被困在时间裂缝里的复制体,一个被河眼遗忘的副本。

“河眼关闭了,”嘉宏说,“你为什麽还出不去?”

“因为我不是被河眼困住的。我是被我自己困住的。我不敢出去。我不知道出去之後要做什麽。我没有秀秀。我没有林志远。我什麽都没有。我只是一个多余的复制体。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存在。”

嘉宏沉默了很久。他想转身,想看看那个“自己”的脸。但他知道,如果他转身了,他会看到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但那张脸上不会有他现在的表情。那张脸上只会有空洞、绝望、和一种被困了四十二年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你可以出来。”嘉宏说。

“然後呢?”

“然後去买早餐。”

那个声音沉默了。大概过了五秒,它说:“买早餐?”

“对。培根蛋饼加起司。大冰奶去冰。我未婚妻在楼上等我。你可以帮我买吗?我忘了带钱。”

那个声音又沉默了。这次更久。大概十秒。

“你有未婚妻?”

“有。”

“她在等你?”

“对。”

“那你为什麽还要我帮你买?你自己不会去买吗?”

嘉宏笑了。他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因为我想让你也出来。你被困在楼梯间里四十二年了。你该出来了。外面的世界没有你想的那麽可怕。外面有蛋饼,有大冰奶,有阳光,有你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你出来之後,可以去任何地方。不用跟着我。不用做我的复制体。你可以做你自己。”

“我自己是谁?”

“我不知道。那是你要去找的答案。”

嘉宏听到身後传来一阵很轻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然後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跟在他身後的脚步声,而是往下走的脚步声。一级。两级。三级。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後消失在一楼的方向。

嘉宏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然後他听到了一楼大厅传来的声音——铁门打开的声音,骑楼下的脚步声,然後是早餐店阿婆的声音:“早安!今天要吃什麽?”

一个年轻的、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的声音回答:“培根蛋饼加起司。大冰奶去冰。两份。”

嘉宏笑了。他转身,走下楼梯。一楼大厅里,那面全身镜还在。镜子里映出他一个人的倒影——一个穿橘色外送制服的男生,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有光。

他走出大门。骑楼下,阳光很好。那台烧肉粽的摊车不在了。林有福大概还在暗河底部,和他的弟弟一起,慢慢地剪着粽叶,慢慢地蒸着糯米,慢慢地等待着下一个农历七月。

早餐店的阿婆正在煎蛋饼。煎台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他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瘦,很单薄,像一张被风吹动的纸。

嘉宏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骑楼下,看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了侧头,但没有转过来。

然後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嘉宏听得很清楚。

“蛋饼好了。谢谢阿婆。”

他接过塑胶袋,转身,走向巷子的另一头。他走路的姿势和嘉宏一模一样——右脚先迈出去,左脚跟上的时候会稍微拖一下。那是嘉宏的习惯。那是复制体的痕迹。

但那个人走远的时候,嘉宏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走路姿势变了。右脚先迈出去,左脚跟上的时候,没有拖。

他在改变。

他在变成他自己。

嘉宏站在骑楼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很亮,亮到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阿婆喊了他三次:“少年仔,你的蛋饼好了啦!”

他回过神,走过去,接过塑胶袋。袋子里装着两份培根蛋饼加起司,两杯大冰奶,一杯去冰。

“多少钱?”他问。

“一百八。”

嘉宏摸了摸口袋。空的。他没有带钱。他把塑胶袋放回桌上,尴尬地笑了笑。“阿婆,我忘记带钱了。我上去拿一下。”

阿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橘色外送制服,然後说了一句让嘉宏哭笑不得的话:“你是外送员,怎麽会忘记带钱?你们外送员不是都用手机支付吗?”

“我手机也没带。”

阿婆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拿去啦拿去啦。下次再给。反正你也住在楼上,跑不掉。”

“你怎麽知道我住楼上?”

“我每天看到你进进出出。六楼对不对?跟你女朋友一起。”

嘉宏愣了一下。“你看得到她?”

阿婆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嘉宏一直在盯着她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眼神从“早餐店阿婆的日常”变成了一种更深邃的、更古老的、像是见过太多世面的平静。

“看得到啊,”阿婆说,“一个穿白洋装的查某囡仔。很水。你的眼光不错。”

嘉宏看着阿婆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中闪着光,不是年轻人的光,也不是老人的光,而是一种介於两者之间的、像黄昏和黎明同时出现的光。他突然觉得,这个阿婆可能不是普通的阿婆。也许她是土地公的化身。也许她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也许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开了五十年早餐店的、见过太多生死的、已经对什麽都不感到惊讶的阿婆。

“谢谢阿婆。”嘉宏拿起塑胶袋,转身走向昭和大厦的大门。

阿婆在他身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少年仔,好好过日子。不管你是人还是鬼,日子还是要过的。蛋饼还是要吃的。女朋友还是要疼的。”

嘉宏没有回头。但他笑了。他笑着走进大厅,走过那面全身镜,走进楼梯间。他爬上六楼,走过走廊,走到六楼之五的门前。门没有锁。他推开门。

秀秀还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她的眼睛闭着,但嘴角在微微上扬——她在装睡。嘉宏看得出来。她装睡的时候睫毛会抖,像蝴蝶的翅膀。

“起床了,”他把塑胶袋放在床头柜上,“蛋饼买回来了。”

秀秀睁开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眼屎,没有血丝,只有一种清醒的、明亮的、像是从来没有睡着过的光芒。

“你怎麽去那麽久?”她说,“我以为你被鬼抓走了。”

“没有。我在楼下遇到一个人。”

“谁?”

“我自己。”

秀秀眨了眨眼睛。“你说什麽?”

嘉宏坐在床边,把蛋饼从塑胶袋里拿出来,递给秀秀。蛋饼还是热的,表皮金黄酥脆,培根和起司融在一起,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会拉出长长的丝。

“吃早餐,”他说,“吃完我跟你说。”

秀秀接过蛋饼,咬了一口。她嚼了几下,吞下去,然後用一种很笃定的语气说:“不管你遇到谁,那个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回来了。蛋饼还热的。”

嘉宏看着她吃蛋饼的样子。她的吃相不太好——嘴巴张得很大,咬下去的时候会发出“啊姆”的声音,嚼的时候会微微张开嘴,你可以看到培根和起司在她嘴里翻滚的样子。很丑。但很美。

“秀秀。”

“嗯?”

“我们以後每天都要吃蛋饼。”

“每天?不会腻吗?”

“不会。”

“那我要换口味。我不能每天都吃一样的。”

“那你想吃什麽?”

“火腿。鲔鱼。玉米。燻鸡。总汇。你想得到的我都吃。”

嘉宏笑了。“好。每天换一种。一年不重复。”

秀秀也笑了。她笑的时候,嘴里的蛋饼差点喷出来。她赶紧用手摀住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浅蓝色的床单上,照在秀秀的白色洋装上,照在嘉宏的橘色外送制服上。那光很温暖,很柔软,像一条看不见的毯子,把他们两个人裹在一起。

窗外,新生高架桥上的车流声越来越大了。台北的早晨正式开始了。人们赶着上班,赶着上学,赶着去见他们想见的人。早餐店前排起了队,阿婆的煎台忙得不可开交。便利商店的叮咚声响个不停。扫地车轰隆隆地驶过街角。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正常。

昭和大厦六楼之五的窗户打开了。风吹进来,吹动了浅蓝色的窗帘。窗帘在风中飘动,像一面旗帜,像是在对这个世界说——

我们在这里。

我们会一直在这里。

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香炉里插着一炷香,烟袅袅地升起,在晨光中画出一道细细的、弯弯曲曲的线。那烟飘向天空,飘向那条已经关闭的暗河,飘向那个卖烧肉粽的守门人,飘向那个被困在楼梯间里四十二年的复制体,飘向每一个曾经在这栋楼里死去、被困住、又被释放的灵魂。

那炷香是嘉宏早上点的。他不知道为什麽要点。也许是为了秀秀。也许是为了他自己。也许是为了那些他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在1984年、1986年、1996年、2010年、2023年死去的那些人。

也许只是因为,这栋楼需要一炷香。

一个活着的——好吧,一个“存在着的”——证明。

嘉宏吃完最後一口蛋饼,用卫生纸擦了擦嘴,把手机拿出来。他打开和林志远的聊天记录,打了一行字:「蛋饼很好吃。谢谢你的信用卡。我会还钱的。等我找到工作。」

林志远的讯息几乎是秒回的:「你找到工作之前,先去帮我跑外送。我的手指受伤了,不能骑车。你跑一单我抽五块。有意见吗?」

嘉宏回:「没有意见。」

「那你今天下午开始跑。帐号密码我传给你。不要给我乱接单。不要接昭和大厦的单。不要再跑到暗河里面去。我不想再去救你了。我很累。我要睡觉。」

嘉宏笑了。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秀秀已经吃完了蛋饼,正在喝大冰奶。她用吸管搅拌着杯底的冰块,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她看着嘉宏,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柔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你要去跑外送了?”

“嗯。”

“我跟你去。”

“你跟我去干嘛?你又没有机车驾照。”

“我坐在後座。你载我。”

“你穿白色洋装坐机车後座?裙子会飞起来欸。”

“那就让它飞啊。反正我是鬼。鬼不怕走光。”

嘉宏看着秀秀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想了三秒,然後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秀秀笑得把大冰奶喷了出来。

他说:“你是鬼,但你的内裤不是鬼做的。还是会被人看到。”

秀秀用袖子擦掉嘴边的奶茶,瞪了他一眼。“你管我。我穿安全裤。”

“你有安全裤?”

“没有。但我可以穿你的裤子。”

“我的裤子你穿会太大。”

“那就让它掉啊。反正我是鬼。鬼不怕裤子掉。”

嘉宏举起双手投降。“好好好。你穿我的裤子。你穿我的衣服。你穿我的鞋子。你穿我的内裤都可以。我们出发吧。”

“你的内裤我不要。太脏了。”

“哪里脏?我昨天才换的。”

“你昨天换的是蓝色的那一件。你现在穿的是灰色的。你已经穿了两天了。”

嘉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灰色的四角内裤,腰间的松紧带有一点松了,裤管卷起来了一截。他昨天确实穿了蓝色的。前天也是蓝色的。灰色的他穿了两天。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你怎麽知道?”他问。

“因为我昨天晚上看到了。”

“你偷看我换衣服?”

“我们结婚了。结婚了就不叫偷看。叫‘验货’。”

嘉宏的脸红了。不是那种害羞的红,而是那种“你赢了”的红。他发现自己在斗嘴这方面,永远赢不了秀秀。从1984年开始就是这样。她总是能用一句话堵住他的嘴,然後露出那种“你看吧我就说嘛”的笑容。

他放弃了争论。他从衣柜里拿出一条乾净的牛仔裤——蓝色的,有点紧,但还能穿。他把灰色的内裤换掉,穿上蓝色的牛仔裤,套上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他把橘色的外送制服穿在最外面,拉上拉链。

秀秀也换了衣服。她脱掉了白色洋装,换上了一件嘉宏的T恤——灰色的,上面印着“我爱台北”四个字,XL号,穿在她身上像一件洋装,下摆到大腿的一半。她没有穿裤子——嘉宏的裤子她穿真的太大,会掉。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安全裤,很短的那种,从T恤下摆露出来一小截。

“这样可以吗?”她问。

嘉宏看了她一眼。她穿着他的T恤,他的外套——他把黑色薄外套披在她身上了——他的球鞋。她看起来像一个偷穿男朋友衣服的小女孩,又像一个准备出门约会的时尚模特儿。他觉得她很好看。但他不想说。因为如果他说了,她又会说一些让他脸红的话。

“可以。走吧。”

他们走出六楼之五的门。嘉宏锁上门,把钥匙塞进口袋。他们走过走廊,走进楼梯间,走下楼梯。一楼大厅里,那面全身镜还在。嘉宏经过镜子的时候,看了一眼。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个穿橘色外送制服的男生,和一个穿“我爱台北”T恤的女生。他们的手牵在一起,他们的笑容在镜子里清清楚楚地、没有任何扭曲地、像任何一对普通情侣一样地被反射了出来。

镜子的最底部,有一行小字。不是写上去的,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像从玻璃内部浮现出来的,淡淡的,金色的,像阳光透过树叶的影子。

那行字写的是:「烧肉粽一个四十,加蛋加五块。内用请上二楼。外送请按电铃。六楼之五的陈先生,你的外送到了。」

嘉宏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拉着秀秀的手,走出大门,走进九月的阳光里。

骑楼下,一台机车停在路边。不是他的那台——他的那台在暗河关闭的时候就消失了,大概是河眼收回去当纪念品了。这台是林志远的,银色的,车身上贴满了动漫贴纸——鬼灭之刃、咒术回战、我推的孩子。後照镜上挂着一个小小兵的吊饰,和嘉宏之前在夹娃娃机夹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嘉宏跨上机车,发动引擎。引擎的声音很顺,很稳,像一头健康的野兽在低吼。秀秀爬上後座,两只手环住他的腰。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背,温暖的,柔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抱紧喔,”嘉宏说,“我要飙车了。”

“你不是要跑外送吗?飙什麽车?”

“跑外送就是要飙车啊。时间就是金钱。”

“你没有金钱。你只有林志远的信用卡。”

“那也是金钱。”

嘉宏转动油门,机车冲出了骑楼,驶进了民生西路的车流中。阳光很亮,风很大,秀秀的头发在风中飞舞,扫过他的脖子,痒痒的。他听到秀秀在他身後笑,笑声被风吹散了,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阿宏!”

“嗯?”

“我们要去哪里?”

嘉宏想了想。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也许去接第一张外送单。也许去林志远家还信用卡。也许去行天宫拜拜,谢谢关圣帝君的平安符——虽然那个平安符已经不见了。也许只是骑着车,在台北的街头乱晃,晒太阳,吹风,听秀秀在他身後唱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去哪里,秀秀都在他身後。她的双手环着他的腰,她的脸贴着他的背,她的心跳透过衣服、皮肤、肌肉、骨骼,传进了他的胸腔里。咚、咚、咚。和他的心跳节奏不一样。他的比较快,她的比较慢。两个不同的节奏,在风中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新的、独特的、只属於他们两个人的旋律。

“随便啦,”他说,“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载你。”

秀秀把脸埋进他的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被风声和引擎声盖住了大半,但嘉宏还是听到了。

她说:“那就一直骑。不要停。”

嘉宏把油门转到底。机车在新生高架桥上奔驰,桥下的暗河已经关闭了,河眼已经沉睡了,那些被困在暗河里的魂魄已经被释放了。但这座城市还在。这栋大楼还在。他们还在。

昭和大厦在他们身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白色的点,消失在台北的天际线中。顶楼的红色航空警示灯在白天是不会亮的,但嘉宏知道它在那里。它会一直在那里。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那颗心脏,属於这座城市。

属於这条暗河。

属於每一个在这栋楼里死去的、活着的、存在着的灵魂。

属於陈嘉宏。

属於林秀芬。

属於林志远。

属於林有福。

属於那个在楼梯间里被困了四十二年、终於走出去买蛋饼的复制体。

属於每一个在深夜里接到昭和大厦外送单的外送员。

属於每一个在骑楼下吃烧肉粽的陌生人。

属於你。

属於我。

属於每一个在台北的夜色中、抬头看到那盏红色警示灯的人。

那盏灯在说:我在这里。

我一直会在。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