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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槐下烛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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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局果然不是人待的地方。刚进门,管事姑姑就丢给她一个大木盆,里面堆着半盆结冰的衣物。“新来的,赶紧干活!天黑前洗不完这盆,就别想吃饭!”

冰冷的水刺骨,林月的手很快就冻得通红发僵,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她咬着牙搓洗,心里反复念着朱见深的话,念着母亲的佛珠。忽然,指尖触到一个硬物,从一件龙纹常服的口袋里掉出来——是块玉佩,上面刻着个“深”字,是朱见深常戴的那块。

她把玉佩小心揣进怀里,像是握住了点什么。水流哗哗,她仿佛又听见朱见深在喊“月姐姐”,看见他把蜜饯塞给她的样子。

傍晚时,青禾偷偷跑来看她,塞给她一个热馒头:“殿下不肯吃饭,就盯着东宫门口看,说要等你回去。”

林月咬着馒头,眼泪掉在馒头上,涩涩的。她把玉佩交给青禾:“你把这个带给殿下,告诉他,姐姐在这儿很好,让他好好吃饭。”

青禾走后,林月接着搓洗衣物。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盆里的泡沫上,像碎银。她从怀里摸出蜜饯罐,倒出一颗放进嘴里,甜意漫开时,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朱见深的“长大”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那时候。但怀里的佛珠温温的,朱见深的玉佩还带着他的气息,蜜饯的甜味还在舌尖——这些,就够她再撑一阵了。

浣衣局的夜很冷,可林月觉得,心里有个小小的火苗,还没灭呢。

夜色漫过浣衣局的窗棂时,林月终于搓完了最后一件衣物。指尖早已冻得失去知觉,浸在温水里泡了许久,才慢慢找回些刺痛的感觉。她蜷缩在墙角的草堆上,怀里揣着那串紫檀佛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珠子上的纹路——这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珠子被摩挲得发亮,像藏着些微暖意。

忽然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林月警惕地抬头,却见青禾猫着腰钻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快,趁热吃。”青禾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汤面,卧着两个荷包蛋,香气瞬间驱散了寒气。

“殿下呢?”林月接过碗,指尖触到瓷碗的温热,眼眶又热了。

“还在闹脾气呢,”青禾叹了口气,“把自己关在书房,说不等到你回去就不睡觉。李总管去劝,被他扔了砚台,现在宫里都知道小殿下为了个乳母跟陛下置气呢。”

林月的手顿了顿,面条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别让他任性,告诉他……我明日就回去看他。”话刚出口就知道是谎言——管事姑姑说了,没陛下的旨意,她连浣衣局的门都出不去。

青禾从袖中摸出张纸条:“这是殿下写的,他说认字不多,让我念给你听。”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月姐姐,我会救你”,旁边画了个小人,举着把比人还高的剑,大概是想画出“保护”的样子。

林月把纸条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袋,热汤面的暖意从胃里漫开,却暖不透心里的沉郁。“替我谢谢殿下,”她低声道,“也告诉他,好好读书,别总想着这些。”

青禾走后,林月躺在草堆上,望着漏风的屋顶。月光从破洞钻进来,落在那盆刚洗好的龙纹常服上——那是太子的衣物,白日里搓洗时,她特意把衣角的污渍搓了又搓,生怕留下半点痕迹。她想起初见朱见深时,他才刚会走路,跌跌撞撞扑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喊“月姐姐”;想起他把最爱的蜜饯偷偷塞给她,说“姐姐比蜜饯甜”;想起他发高烧时,攥着她的手不肯放,说“有姐姐在就不疼”……

这些细碎的暖,像散落在记忆里的星子,此刻竟成了撑着她的光。

天快亮时,林月被一阵喧闹吵醒。管事姑姑叉着腰站在院中央,对着几个小太监喊:“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这些衣物送去东宫!耽误了殿下用度,仔细你们的皮!”

林月趁机把叠好的龙纹常服递过去,轻声道:“姑姑,这是殿下的常服,劳烦仔细些。”

小太监接过衣物时,指尖不经意蹭到她的手,像被冰烫了似的缩了缩,大概是没见过这样冻得青紫的手。

午后,青禾又来了,这次脸上带着急色:“殿下把自己锁在房里,捧着那块玉佩哭呢!说玉佩回来了,姐姐怎么没回来……”她塞给林月一块暖炉,“这是殿下让我给你的,他说浣衣局冷,让你揣着。”

暖炉是银制的,刻着精致的云纹,想来是殿下平日暖手用的。林月把暖炉贴在冻得发僵的脸上,热度透过金属渗进来,烫得眼眶发酸。

傍晚时分,浣衣局突然来了位不速之客——是太后身边的张嬷嬷。她进门就上下打量林月,目光落在她红肿的手上时,眉头皱了皱:“太后听说太子为了你茶饭不思,特意让我来看看。”

林月慌忙行礼,张嬷嬷却扶起她:“起来吧,太后说,你当年救过太子的命(指太子幼时出痘,林月彻夜照料),这点情分总在。”她递过一道懿旨,“太后懿旨,调你回东宫,仍做太子乳母,只是……”

张嬷嬷顿了顿,语气沉了些:“往后行事需更谨慎,别再让陛下抓到由头。陛下本就不满太子对你太过依赖,这次也是借故敲打,你该懂分寸。”

林月接过懿旨,指尖都在发颤,忙磕头谢恩。张嬷嬷临走前叹了句:“太子是个重情的孩子,你好好护着他吧。”

回到东宫时,天已经擦黑。朱见深正趴在窗边发呆,看见她的身影,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像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死死抱住她的腿:“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他仰着小脸,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笑得格外亮:“我就知道我能救你!我跟太后祖母求了好久,还把父皇赏赐的玉佩给了祖母,她说只要我乖乖读书,就放你回来!”

林月蹲下身,把他搂进怀里,鼻尖蹭着他柔软的发顶,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句:“殿下长大了。”

朱见深在她怀里蹭了蹭,把一块蜜饯塞进她嘴里,还是熟悉的甜:“姐姐,以后我保护你,再也不让人欺负你了。”

窗外的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纱。林月摸了摸怀里的暖炉,又捏了捏袖中那张歪扭的纸条,忽然觉得,浣衣局的寒气好像都被这怀抱里的暖驱散了。

或许日子依旧有风浪,但只要这双小手还愿意攥着她,只要那声“姐姐”还清亮,她就敢接着往下走。毕竟,心里的火苗不仅没灭,反倒被这孩子的执着,烧得更旺了些。

朱见深攥着林月的衣角,把她拽到内室的榻边,非要她坐下歇歇。青禾早已备好了热水,林月刚把手浸进去,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冻裂的伤口遇热,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姐姐疼吗?”朱见深踮着脚,小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吹着,“太傅说,用草药泡手就不疼了,我让小厨房煎了药汤。”他转身搬来个小炭炉,上面煨着个陶罐,揭开盖子时,一股清苦的药香漫开来。

林月看着他笨拙地往水盆里兑药汤,水花溅在他的龙纹小袖上,也不在意。这孩子,才六岁,却已懂得把心疼藏在笨拙的举动里。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他发着高烧,她也是这样,把他冰凉的小手揣在怀里暖着,那时他只会含混地哼唧,如今却能端着药罐说“我保护你”。

“殿下该读书了。”林月抽回手,用布巾擦干,“方才太后懿旨里说,明日太傅要考《论语》呢。”

朱见深却赖着不走,从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麦芽糖:“姐姐先吃这个,比蜜饯甜。”他自己也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太傅说,‘君子务本’,我守着姐姐,就是务本。”

林月被他逗笑,眼眶却热了。这孩子大概还不懂“务本”的深意,却把“守着她”当成了天大的事。她捏起一块麦芽糖,甜味在舌尖化开时,忽然觉得浣衣局那几日的苦寒,都成了这甜的铺垫。

第二日天未亮,林月刚起身,就见李总管带着两个小太监候在廊下,手里捧着套新制的宫装——月白色的缎面,绣着浅淡的兰草纹,虽不如妃嫔的服饰华贵,却比之前的粗布体面多了。

“林乳母,陛下有旨,”李总管的语气比上次温和了些,“念你侍奉太子勤勉,特赏此衣。往后……还望恪守本分。”

林月接过宫装,指尖拂过细腻的缎面,心里清楚,这既是恩赏,也是提醒。她对着养心殿的方向福了福身:“谢陛下恩典。”

朱见深上课时,林月坐在廊下补他的旧衣。阳光透过槐树叶洒在布面上,针脚在光影里忽明忽暗。青禾端来一碟新蒸的糕点,是用东宫小厨房的新麦粉做的,带着淡淡的麦香。

“娘娘,您看这花纹,”青禾指着糕点上的梅花印,“是殿下特意让厨子刻的,说您喜欢。”

林月拿起一块,刚要入口,就听见书房里传来太傅的咳嗽声,接着是朱见深的辩解:“太傅,‘父母在,不远游’,月姐姐就像我的亲人,我怎能让她走?”

她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糕点差点掉在地上。青禾忙道:“娘娘别担心,太傅是个通情理的,定会明白殿下的心意。”

午时,朱见深放学回来,手里攥着张纸,是他刚写的字:“姐姐看,我写的‘安’字,太傅说有进步。”纸上的“安”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写得好。”林月摸了摸他的头,“殿下记住,‘安’字上面是宝盖,

朱见深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抱住她的腰:“那姐姐就是我的宝盖,有姐姐在,东宫就是我的家。”

林月望着院外的老槐树,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双守护的手。她知道,自己这顶“宝盖”或许简陋,却能为这孩子遮些风雨。至于将来会不会再有风波,会不会再被调去浣衣局,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阳光正好,糕点还甜,孩子的笑声清亮,她手里的针,正一针一线地把“安稳”,缝进他的衣角里。

槐花落了又开,朱见深的字渐渐写得端正,林月的针脚也越来越细密。东宫的日子,就像这廊下的光影,虽有斑驳,却总带着暖。她偶尔会想起母亲的话,或许“熬出头”,本就不是指飞黄腾达,而是指能守着一份安稳,看着心里的那点念想,慢慢长成该有的模样。

就像此刻,朱见深捧着刚画好的画跑来,上面是个女子牵着个小男孩,站在槐树下。“这是姐姐,这是我。”他指着画,眼睛亮闪闪的,“太傅说,等我再大些,就能画得更像了。”

林月接过画,指尖拂过画上的槐树,忽然觉得,这日子,熬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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