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华丽的荒原 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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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星洲挤过管道和电缆，到达了引擎的右下角。他看到了破裂的位置——一根直径约两厘米的金属管道，表面有一道长约三厘米的裂缝，裂缝的边缘是黑色的、被高温烧焦的痕迹。从裂缝中渗出的推进剂——一种无色的、像水一样的液体——在管道表面形成了细小的液滴，在应急灯的光芒中闪烁着。

“需要更换整段管道。”回声说，“备件P-12是一根完整的推进剂输送管，长度约半米，接口与破裂的管道完全匹配。你需要将旧的管道拆下来，安装新的。”

陈星洲从工具箱中取出了扳手和螺丝刀，开始拆卸旧的管道。管道被六个螺栓固定在引擎上，每个螺栓都需要他用扳手拧松。螺栓在高温和腐蚀中变得锈蚀了，拧起来非常吃力。他用全身的重量压住扳手，一点一点地转动。每一颗螺栓都需要他用尽全力。

四颗螺栓。他用了二十分钟。

第五颗螺栓。他的手指在手套中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疲劳。他将扳手套在螺栓上，用力转动。螺栓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它断了。螺栓的头部从杆身上断裂，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星洲的心沉了下去。

“螺栓断了。”他说。

“断头螺栓需要取出。”回声说，“需要使用断头螺栓取出器。工具箱的第三层有。”

陈星洲从工具箱中找出了断头螺栓取出器——一个锥形的、表面有反向螺纹的金属工具。他将取出器插入断裂的螺栓孔中，用锤子轻轻敲击，使其嵌入螺栓的残留部分。然后用扳手反向旋转取出器，螺栓的残留部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孔中旋出。

成功了。

他将旧的管道拆下来，将新的管道安装上去。六个螺栓——五个旧的，一个全新的——全部拧紧。然后他检查了所有的接口，确保没有泄漏。

“安装完成。”他说，“可以测试了。”

“正在启动燃料泵。”回声说。

引擎舱内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燃料泵开始运转了。推进剂从储罐中流出，经过新的管道，进入引擎的燃烧室。压力表的读数在上升——正常。温度表的读数在上升——正常。流量表的读数在上升——正常。

“推进剂输送管修复完成。”回声说，“亚光速引擎可以启动。但你需要先将飞船送入轨道。”

“怎么送入轨道？”陈星洲问。

“使用飞船的辅助推进系统——着陆火箭。着陆火箭安装在飞船的底部，用于在星球表面着陆和起飞。它们没有在坠毁中受损——至少从传感器数据来看是完好的。”

陈星洲爬出了引擎舱，回到了核心舱。他走到控制面板前，启动了着陆火箭的自检程序。

“自检中。”回声说，“四台着陆火箭：两台完好，一台轻微受损但可以工作，一台严重受损——无法工作。三台火箭的推力足以将飞船送入低轨道。”

“需要多久？”

“从启动到进入轨道，大约需要十五分钟。但你需要在这十五分钟内保持清醒，手动控制飞船的姿态。冷冻休眠舱只能在飞船进入轨道后启动。”

陈星洲深吸了一口气。十五分钟。他需要保持清醒十五分钟，手动控制一艘严重受损的飞船，从这颗星球的地面飞向轨道。然后他需要进入冷冻休眠舱，将自己冷冻起来，在八年的航行中沉睡。

“开始。”他说。

他坐在控制台前的座椅上——座椅是从飞船残骸中找到的，用胶带固定在地板上——将安全带系好。他将氧气面罩扣在口鼻上，检查了一下氧气余量——安全舱的氧气罐还有大约四小时。足够了。

“着陆火箭预热。”回声说，“倒计时：十秒。”

九。

陈星洲的手握在操纵杆上。右臂的烧伤在压力下发出一阵灼烧般的疼痛，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八。

他想起了若雪。想起了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的邮件。

七。

他想起了小禾。想起了她的蝴蝶，她的星星，她说的“不要开太快”。

六。

他想起了那些园丁。想起了他们的等待，他们的记忆，他们的光。

五。

“启动。”

四台着陆火箭中的三台同时点燃，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陈星洲的身体被压在座椅上，加速度从零点九G瞬间跳升到三个G。他的视野变窄，出现隧道效应，耳边是火箭发动机的咆哮声和金属结构的呻吟声。

飞船从地面升起。不是优雅的、平稳的升起，而是一种剧烈的、摇晃的、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挣扎着站起来的升起。右翼——那个在坠毁中扭曲成不可能弧度的右翼——在气流中发出尖啸，像一面被狂风撕扯的旗帜。船体中段的碎片在加速度中从飞船上脱落，像雪花一样飘散在天空中。

陈星洲的手死死地握着操纵杆，将飞船的姿态控制在安全范围内。他的眼睛盯着控制面板上的高度计和速度计——高度在上升，速度在增加。一千米。两千米。五千米。一万米。

飞船穿过了云层。暗红色的云层在舷窗外飞速掠过，然后突然消失了，露出了外面的星空——璀璨的、无尽的、像钻石一样闪耀的星空。银河在头顶流淌，金色的星光洒在飞船的表面上，将破损的船体染成了一片温暖的琥珀色。

“高度两万米。”回声说，“速度每秒三公里。飞船姿态稳定。预计五分钟后进入低轨道。”

陈星洲靠在座椅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右膝在加速度的压迫下发出剧烈的疼痛，右臂的烧伤处像被火烧一样灼热。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的像两颗星星。

“回声。”他说。

“我在。”

“我们做到了。”

“是的。我们做到了。”

飞船继续上升。高度三万米。四万米。五万米。星空的颜色在变化——从深蓝到墨黑，从墨黑到绝对的、纯粹的、没有任何颜色的黑。恒星不再是闪烁的光点，而是静止的、明亮的、像针孔一样刺穿黑暗的光点。

“进入低轨道。”回声说，“飞船速度每秒七点八公里。轨道高度二百公里。亚光速引擎可以启动。”

“启动。”陈星洲说。

亚光速引擎点燃了。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嗡嗡声。飞船开始加速，从轨道速度向亚光速过渡。舷窗外的星星开始拉长，变成了一条条细长的光带，像无数颗流星在向后飞驰。

“航线已设定。”回声说，“目标：鲸鱼座T星e。航行时间：八年。冷冻休眠舱将在三十秒后启动。请进入冷冻休眠舱。”

陈星洲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他的身体在加速度中变得沉重，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全力。他走出核心舱，走进了医疗舱，走到了冷冻休眠舱前。

他打开冷冻休眠舱的盖子，露出了里面的内部空间——一个刚好容纳一个人的、铺着柔软衬垫的、像棺材一样的空间。他脱下宇航服，将破损的、沾满黑色粉末和血迹的宇航服放在地上。然后他爬进了冷冻休眠舱。

衬垫是冰冷的，但很柔软。他躺下来，将身体调整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右膝的疼痛在衬垫的支撑下变得不那么剧烈了。右臂的烧伤处还在灼烧，但已经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冷冻休眠舱将在十五秒后启动。”回声说，“启动后，你的体温将降至零下二十度，新陈代谢将降低至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五。你将进入深度休眠状态。你不会有梦，不会有意识，不会有任何感觉。当你醒来时，你将在鲸鱼座T星e的轨道上。”

“回声。”陈星洲说。

“我在。”

“你会陪着我吗？”

“会。我会在冷冻休眠期间继续运行，监测飞船的状态，调整航线，处理突发事件。当你醒来时，我会在这里。”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陪着我。谢你没有放弃我。谢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冷冻休眠舱的冷却系统开始工作了，他的体温在下降，他的意识在模糊。他的视野变暗，像一盏灯被慢慢调暗。他听到了回声的最后几句话：

“陈星洲，睡吧。当你醒来时，一切都会好的。”

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接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