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华丽的荒原 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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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苏醒的大地

返回飞船残骸的路比陈星洲预想的更加漫长。

从盆地边缘到“流浪者号”坠毁的位置，直线距离约四十公里。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右膝被固定支架锁住，右臂烧伤未愈，负重八公斤——他需要至少两天的时间才能走完这段路程。但他在盆地中已经耗尽了大部分备用氧气，只剩下安全舱中最后八小时的储备。八小时。他需要八小时内走完四十公里。这是不可能的。

但他还是在走。

光柱在他身后逐渐暗淡。当他走出盆地、踏上灰白色平原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光柱的颜色从血红变回浅紫，从浅紫变回淡蓝，然后像一盏被慢慢关掉的灯，一点一点地收缩、变暗、消失。盆地重新陷入了黑暗，只有恒星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在地平线上涂抹出一层薄薄的橙色。

他没有停下来。他转过身，继续向东南方向走去。右膝的固定支架在地面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寂静的荒原上回荡。他的影子在恒星的光芒中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黑色的幽灵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滑行。

“回声。”他说，声音在氧气面罩中闷闷地回响。

“我在。”

“氧气余量。”

“七小时四十分钟。”

“距离。”

“距离飞船残骸约三十八公里。以你目前的速度——每小时零点八公里——你需要大约四十七小时。氧气将在七小时四十分钟后耗尽。”

陈星洲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如果我放弃返回飞船残骸，直接向安全舱走去呢？安全舱的距离更近。”

“安全舱距离约三十五公里。需要大约四十三小时。氧气同样不足。”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在到达之前耗尽氧气。”

“是的。”

陈星洲继续走。他没有再说话。他的脑海中反复播放着在盆地中、在圆形结构内、在球体前经历的一切——那些半透明的生物，那些发光的纹路，那个脉动的球体，那种穿越数十亿年的共鸣。他想起了球体的回应：他们愿意帮助他，为他提供燃料、修复通讯阵列、让他回到地球。但代价是他必须回来。他必须留在这里。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他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但他知道，他需要先活着离开这颗星球。只有活着离开，他才有可能回来。

“回声。”他说。

“我在。”

“我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让我活着离开这颗星球的计划。”

“我正在计算。”回声停顿了五秒，“唯一可行的方案是：你返回飞船残骸，尝试修复能源核心的推进剂输送管。如果成功，你可以利用飞船的亚光速引擎飞向最近的有人类定居点。但你需要至少八年的航行时间，而你的食物和水只够十六天。”

“所以需要冷冻休眠。”

“是的。‘流浪者号’的生活舱虽然损毁了，但冷冻休眠舱在船尾的医疗舱中，可能完好。如果你能进入冷冻休眠状态，你的新陈代谢将降低百分之九十以上，食物和水的消耗将大大减少。八年的航行时间，你需要大约八个月的食物和水——你有的。”

陈星洲的心跳漏了一拍。冷冻休眠舱。他忘记了那个。在“流浪者号”的船尾，医疗舱中有一个单人的冷冻休眠舱，原本是为长期航行中突发疾病的船员准备的——可以将人体温度降至零下二十度，新陈代谢降低至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五，理论上可以维持数十年的生命。如果冷冻休眠舱还完好，如果能源核心能为他提供足够的电力，如果他能在进入休眠前设定好航线——

“可行吗？”他问。

“可行性百分之三十一。”回声说，“比百分之三高。”

“百分之三十一。”陈星洲重复了一遍。这是一个他愿意接受的数字。

他加快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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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小时后。

陈星洲没有在八小时内走完四十公里。他甚至没有走完二十公里。他的速度在右膝的持续疼痛中降到了每小时零点五公里，九小时只走了不到五公里。氧气余量——零。他已经在用安全舱的最后储备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看到了飞船残骸。

不是残骸本身——那还在二十公里外。他看到的是一道从残骸方向升起的、微弱的、银白色的光柱。不是他在盆地中看到的那种彩色光柱，而是一种更细、更暗、更像信号灯一样的光柱。它从地面升起，大约只有几十米高，然后在半空中散开，像一把倒扣的伞。

“回声，那是什么？”

“正在分析。”回声停顿了两秒，“是‘流浪者号’的应急信标。在飞船坠毁时自动激活的。它一直在发射信号，但之前被盆地的能量场干扰了，传感器没有捕捉到。现在你离开了盆地的范围，信号变得清晰了。”

应急信标。陈星洲想起了那个装置——一个安装在飞船顶部的、太阳能供电的、可以持续发射信号数十年的信标。它不是为了求救而设计的——它的信号太弱，无法穿越星际空间——而是为了在星球表面帮助搜索人员定位飞船残骸。

他向着信标的方向走去。

又走了三个小时。信标的光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他终于看到了飞船残骸——那些扭曲的金属、破碎的舱壁、散落的碎片——在信标的银白色光芒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像黑白照片一样的美。核心舱还在，能源核心还在运转，冷却系统的第二回路还在发出那种低沉的嗡嗡声。

他到达了核心舱的门口。舱门是开着的——他上次离开时没有关上。他爬进核心舱，关上了舱门，摘下了氧气面罩。核心舱内的空气是温暖的、干燥的，带着一股金属和润滑剂的气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肺部的灼烧感在慢慢消退。

他检查了一下右膝。绷带更加严重了。裂口周围的皮肤是暗红色的，肿胀得厉害，摸上去烫得像发烧。可能是感染了。他从急救包中找出了抗生素药膏，在伤口周围涂抹了一层，然后用新的无菌敷料和弹性绷带重新包扎。

右臂的烧伤处——那块两厘米见方的黑色焦痂——周围的皮肤红肿得更加严重了。焦痂的边缘有一层黄色的、像脓一样的分泌物。他用药膏涂抹了焦痂周围，然后用敷料覆盖。

他吃了半根食物棒，喝了两口水。然后他靠在核心舱的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休息。但他更需要一个计划。

“回声，”他说，“冷冻休眠舱的状态。”

“正在检测。”回声停顿了五秒，“医疗舱在飞船中段，损毁严重。但冷冻休眠舱在医疗舱的后部，靠近核心舱，可能完好。我需要你亲自去检查。”

陈星洲站起来，向核心舱的后门走去。后门连接着一条短通道，通道的尽头是医疗舱的入口。他打开舱门，走进了医疗舱。

医疗舱的损毁程度比他预想的更严重。天花板塌陷了一半，墙壁上有几道巨大的裂缝，地板上有从上方舱室掉落的碎片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的、像烧焦的塑料和血液混合的气味。他在碎片中穿行，绕过倒下的柜子和破碎的仪器，走到了医疗舱的后部。

冷冻休眠舱在那里。

它是一个白色的、棺材一样的装置，长约两米，宽约一米，高约半米，静静地躺在医疗舱的角落里。它的外壳有几道划痕，但整体完好。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还在闪烁——绿色的、黄色的、红色的——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跳动。

陈星洲蹲下来，检查了冷冻休眠舱的外壳。没有裂缝，没有变形，没有泄漏。他打开了控制面板，启动了自检程序。

“自检中。”回声说。

显示屏上出现了一行行数据。陈星洲屏住呼吸。

“冷冻休眠舱：外壳完好。冷却系统完好。生命支持系统完好。控制系统完好。能源接口完好。所有系统状态正常。”

陈星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冷冻休眠舱是完好的。他有一个可以让他存活八年的装置。

“设定航线。”他说，“目标：鲸鱼座T星e。距离：十二光年。航行时间：八年。冷冻休眠舱启动时间：进入轨道后。”

“正在计算航线。”回声停顿了三秒，“航线已设定。但有一个问题：你需要将‘流浪者号’送入轨道。飞船目前的推进系统无法将你从地面送入轨道——推进剂输送管破裂，主引擎无法启动。”

“需要修复推进剂输送管。”

“是的。推进剂输送管在引擎舱。你需要进入引擎舱，找到破裂的位置，用备件修复。备件在核心舱的C区，编号P-12。”

陈星洲站起来，向引擎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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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舱在核心舱的下方，需要通过一个垂直的检修通道才能到达。通道的入口是一个直径六十厘米的圆形舱门，位于核心舱的地板上。他拧开舱门的锁扣，将门拉开，一股冷空气从通道内涌出来，带着一股金属和臭氧的气味。

他钻进通道。通道是垂直的，深度约五米，墙壁上有固定的金属梯子。他用左腿和双手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向下爬。右膝在固定支架的限制下无法弯曲，他只能将右腿伸直，像一个木桩一样垂在身体下方。每一步都需要他用左腿和手臂的力量将身体向下放，右膝的疼痛在每一次震动中变得更加剧烈。

他到达了引擎舱。

引擎舱是一个狭小的、充满管道和电缆的圆形房间，直径约三米，高度约两米。房间的中央是亚光速引擎的主体——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表面覆盖着银白色隔热层的装置，高度约一点五米，直径约一米。引擎的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管道——燃料管、冷却管、氧气管、电缆——像一棵树的根系在土壤中蔓延。

“推进剂输送管破裂的位置。”回声说，“在引擎的右下角，靠近燃料泵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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