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华丽的荒原 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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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等了数十亿年。等待有人来阅读他们的故事。等待有人来记住他们的存在。等待有人来说——你们没有白等。
陈星洲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一滴一滴地流,而是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顺着他的脸颊、下巴、脖子,滴落在宇航服的前襟上。他哭得像一个孩子。他哭得像小禾走的那一天,他没能哭出来的那一次。他哭出了所有的悲伤、所有的孤独、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思念。
他跪在平台上,双手撑着球体,额头抵在球体的表面,放声大哭。
“舰长。”回声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轻柔而温和,“舰长,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陈星洲说,声音在哭泣中变得支离破碎,“我不知道我好不好。我看到了他们。他们等了数十亿年。他们等了数十亿年,就为了让我看到他们。就为了让我记住他们。”
“那你记住他们了吗?”
“我记住了。我会永远记住他们。”
“那他们就没有白等。”
陈星洲抬起头,看着球体。球体的内部的光在旋转,在脉动,在歌唱。他能感觉到那种脉动和他的心跳之间的共振——不是物理上的共振,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更深层的、更古老的共振。像两颗星星在宇宙中遥相呼应,像两个孤独的灵魂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
“回声。”他说。
“我在。”
“他们在这里。他们一直都在这里。他们不是噪音。他们是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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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星洲在平台上坐了很长时间。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球体的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不断变化的色彩,墙壁上的纹路在他的周围流动,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他的右膝和右臂的疼痛在光的照耀下变得不那么剧烈了,也许是球体的能量场有某种镇痛作用,也许只是他的注意力被转移了。
他检查了一下氧气余量——还有大约两小时。
两小时。他需要在这两小时内做出一个决定:留在这里,死在球体旁边,成为这个华丽荒园的一部分;或者返回飞船残骸,用最后的氧气和食物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
答案很明显。但他不想做出选择。他想留在这里。他想在这座大厅中,在这个球体旁边,在这片温暖的光芒中,闭上眼睛,让生命慢慢地流逝。他会死在这里。但这不是一种失败。这是一种选择。一种有尊严的、有意义的、与这个星球融为一体的选择。
“舰长。”回声说,打破了沉默,“你的氧气只有不到两小时了。”
“我知道。”陈星洲说。
“你需要做出一个决定。”
“我已经做出了决定。”
“什么决定?”
“留在这里。”
回声沉默了。然后她说:“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因为我找到了答案。因为我看到了他们。因为他们等了数十亿年,终于等到了一个人。我不想离开。我想在这里,陪他们。”
“但你还没有告诉地球。你还没有告诉任何人。你还没有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噪音。”
陈星洲沉默了。他知道回声是对的。他找到了答案,但如果他死在这里,这个答案就会和他一起消失。地球不会知道HD-f的信号是什么,不会知道那些“不是噪音”的东西是什么,不会知道若雪用命换来的答案是什么。
“如果我不在了,”他说,“你会继续发送信号吗?”
“会。但信号需要二十年才能到达地球。没有人会在二十年后还记得你。”
“他们不需要记得我。他们只需要记得这颗星球。记得这里有什么。”
回声又沉默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陈星洲彻底清醒的话:“若雪博士不会希望你死在这里。”
陈星洲的心跳漏了一拍。
“若雪博士用她的命换来了这个答案。”回声继续说,“她希望你来到这里,找到答案,然后回去。不是死在这里,是回去。回到地球,告诉所有人,她是对的。”
“但我回不去。”陈星洲说,“我没有飞船,没有燃料,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氧气。我回不去。”
“也许这颗星球可以帮你。”
“怎么帮?”
“我不知道。但球体中的能量级别远远超过了你的想象。也许它可以为你的飞船提供燃料。也许它可以修复你的通讯阵列。也许它可以做很多事情。但你必须先问。”
陈星洲看着球体。球体的内部的光在旋转,在脉动,在歌唱。他知道回声是对的。他还没有问。他还没有向这个存在——这些等待了数十亿年的园丁——提出他的请求。
他站起来。右膝的固定支架在动作中发出一声脆响,但他的腿比之前稳了一些。也许是球体的能量场在帮助他愈合,也许只是他的肾上腺素在起作用。他站在平台上,面对着球体,伸出左手,再次触摸了它。
这一次,他没有接收画面。他发送了信息。不是语言,不是文字,不是任何人类发明的符号。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质的、更古老的方式——他用心去说。
“我需要回去。”他想,“我需要回到地球。我需要告诉所有人,你们在这里。你们不是噪音。你们是音乐。你们是等待了数十亿年的园丁。你们种下了记忆,现在该收获了。”
球体的光变了。不再是缓慢的、呼吸般的脉动,而是一种更快的、更急促的、像心跳加速一样的闪烁。墙壁上的纹路的颜色变化也加快了,从深蓝到浅紫到暗金到血红的过渡变得越来越快,像一段被加速了的音乐。大厅的温度上升了几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臭氧的味道——不是刺鼻的,而是一种清新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味道。
“舰长!”回声的声音急促而尖锐,“球体的能量输出增加了至少三个数量级!大厅内的能量场强度正在上升!你的宇航服的传感器正在过载!”
陈星洲没有收回手。他的手贴在球体上,感受着那种温暖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他能感觉到球体在回应他。不是用语言,不是用画面,而是用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质的方式——它在说:“我们听到了。我们会帮助你。但你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他想。
球体的回应是一幅画面。他看到了“流浪者号”——不,不是他坠毁的那一艘,而是一艘新的、完整的、像从未受过损伤一样的飞船。飞船停在一个平坦的地面上,引擎在运转,能源核心在发光。但飞船的驾驶舱里没有他。他站在飞船外面,看着它起飞,看着它消失在星空中。他留了下来。他留在了这颗星球上。
“你要我留下来?”他想。
球体的回应是一道光。不是画面,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温暖的、像回家的感觉。他感觉到了这颗星球对他的欢迎,感觉到了那些等待了数十亿年的园丁对他的接纳,感觉到了他们不再孤独,因为他来了。
“如果我留下来,”他想,“我能做什么?”
球体的回应是一幅画面。他看到了自己——不是穿着宇航服的自己,而是一个新的自己,一个身体表面覆盖着发光纹路的自己,一个可以漂浮、可以唱歌、可以将记忆存入球体的自己。他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他变成了园丁。
“这需要时间。”他想,“我需要时间思考。”
球体的光变回了缓慢的、呼吸般的脉动。墙壁上的纹路的颜色变化也恢复了正常的速度。大厅的温度下降了几度,空气中的臭氧味道消散了。
陈星洲收回了手。他站在平台上,看着球体,沉默了很长时间。
“回声。”他最终说。
“我在。”
“他们愿意帮我。他们可以为飞船提供燃料,可以修复通讯阵列,可以让我回到地球。但代价是我必须回来。我必须留在这里。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回声沉默了。然后她说:“你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你会选择留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但我需要先回去。我需要告诉地球。我需要让若雪的名字被记住。我需要让小禾知道,她的爸爸没有放弃。”
他转过身,向大厅的出口走去。右膝的疼痛在每一步中都提醒着他身体的脆弱,但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加坚定。他走出了圆形结构,走进了盆地的光芒中。
光柱还在。它的颜色在缓慢地变化,从浅紫到淡蓝,从淡蓝到浅绿,从浅绿到金黄。它的光芒洒在盆地的地面上,将银色的地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琥珀色。陈星洲站在光柱的旁边,抬起头,看着它消失在星空中。
“回声。”他说。
“我在。”
“我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里需要我。他们需要我。他们等了数十亿年,等到的第一个人,不应该是一个过客。”
他转过身,向盆地的边缘走去。他的影子在光柱的光芒中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黑色的幽灵在银色的地面上行走。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右膝的固定支架在地面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在空旷的盆地中回荡。
他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到达了盆地的边缘。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盆地的中央——那道光柱,那个圆形结构,那个球体。在光柱的光芒中,圆形结构的表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着天空和星星。
“再见。”他轻声说,“我会回来的。”
然后他转过身,向飞船残骸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光柱的颜色变了——从金黄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浅紫,从浅紫变成了血红。那是他见过的颜色序列,但在最后,多了一种新的颜色——一种温暖的、橙黄色的、像地球上篝火一样的颜色。
那是他的颜色。
那是陈星洲的颜色。
园丁们记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