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爬山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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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的路被堵了。
不是自然坍塌,是人为的。三棵碗口粗的松树横在路中间,树干上还带着新鲜的斧痕,木茬子发白,没有氧化发黑的痕迹——今天刚砍的。阿生蹲下来,摸了摸断口,又站起来往树林深处看了一眼。他什么都没说,但陆子谦看懂了他的沉默:这不是为了堵路,是为了拖延时间。砍树的人不希望有人太快上山,也不希望山上的人太快下来。渡边雄已经到了,或者,他快到了。
阿生没有绕路。他抽出砍刀,开始劈树枝。不是从中间劈开——三棵树叠在一起,用刀劈一棵都要小半个时辰——而是从侧面把树枝一根一根削掉,削到树干光秃秃的,然后两个人合力把树干滚到路边。陆子谦的肩膀顶在粗糙的树皮上,松脂黏了一手,气味浓烈得呛鼻子。他咬着牙,脚下打滑,碎石从鞋底滚出去,沿着山坡一路往下掉,叮叮当当响了很久才停。
过了这道路障,山路忽然变陡了。不是走上去的,是爬上去的。阿生把绳子从背包里抽出来,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扔给陆子谦。两个人之间隔了十来米,绳子绷得像琴弦。阿生爬一段,停下来,陆子谦跟着爬一段,再停下来。脚下的路时有时无,有时候是石头,有时候是树根,有时候是一层滑溜溜的腐叶,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不知道
爬了大约一个时辰,阿生停下来。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面前是一面几乎垂直的石壁。石壁不高,三四丈的样子,但上面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像涂了一层绿色的油漆。石壁中间有一条裂缝,缝里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松,树根扎在石头缝里,裸露在外面,虬结盘错的,像一双手指骨节粗大的手。
“翻过这道梁,就是山顶那一边。”阿生说。他把绳子解下来,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系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然后把绳子的中间段甩给陆子谦。“你后上,我先上。我上去之后,你把绳子系在腰上,我拉你。”
陆子谦看了看那段石壁。青苔,湿的。雨水渗进石缝,顺着石面往下洇,阳光偶尔从头顶的树冠缝隙漏进来,照在青苔上,亮晶晶的,像一条绿色的蛇蜕的皮。
阿生开始攀了。他没有用手套,五指直接抠进石缝里,脚踩在青苔上,稳得像壁虎。陆子谦在下头看着,觉得他不是在爬石壁,是在长上去——每一个着力点都像是提前算好的,手到哪里,脚就到哪里,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阿生爬到那棵歪脖子松树的位置,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往下看陆子谦,而是看向对面的山坡。陆子谦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对面山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是颜色。
一件衣服,红色的,挂在树枝上。
不,不是挂上去的,是被风吹上去的。风从山涧里吹上来,把那件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皱巴巴的旗。衣服了。
阿生二话不说开始往下爬。他下得比上还快,几乎是滑下来的,青苔在他脚下崩裂,碎屑簌簌地落。落到地面,他解开腰上的绳结,把绳子往陆子谦手里一塞。“等我。”然后他走了,不是走过去,是跑过去,在那些根本没有路的陡坡上跑,脚踩在碎石上,身体歪歪斜斜的,但就是没有倒。
陆子谦站在石壁住了。对面山坡上那件红衣服还在飘,一下一下的,像在招手。然后他看见阿生蹲在那个人旁边,蹲了很久,久到陆子谦以为那个人是阿生认识的人。然后阿生站起来,把那人头上的树枝拨开,露出脸来。
隔得太远,陆子谦看不清那张脸,但他看见阿生站着没动,像被钉在了那面山坡上。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时辰——阿生回来了。他的脸色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嘴唇紧抿着,抿成一条线。他从陆子谦手里拿过绳子,重新系在腰上,又开始爬石壁。爬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是那个少了的。”他说。
陆子谦一时没反应过来。
“上山五个,下来四个,少的那一个。”阿生说完,继续往上爬。
陆子谦站在才更高了。他没有再问那个人是怎么死的——衣服上有没有血迹,身体有没有残缺,表情是恐惧还是平静。他不需要知道。
阿生爬到了顶上,把绳子系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朝生教他的结。他开始爬。手抠进石缝里的时候,指尖碰到冰凉的青苔,湿滑的触感像某种活物的皮肤。他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往上看,只盯着面前那一小块石头,手往上挪一步,脚往上跟一步,像一只笨拙的尺蠖。
阿生在顶上拉,绳子的力量托着他的腰,让他感觉自己不是自己在爬,是被提上去的。肩膀越过石壁边缘的时候,阿生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了上去。
山顶这一边,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树。不是被砍掉的,是本来就长不出来。脚下是灰白色的碎石,大大小小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在一堆骨头渣子上。风很大,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人站不稳。陆子谦眯着眼,用手挡住扑面而来的风沙,看见远处有一片平整的洼地。
月亮池。干涸的月亮池。
池底是一层龟裂的泥土,裂纹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从中心向四周辐射。裂纹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深不见底。没有水,一滴都没有。池子四周长着一种很矮的草,贴着地面,颜色发灰,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铁皮。池子中央,裂纹最密集的地方,蹲着一个人。
不是渡边雄。是个女人,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衣裳,背对着他们,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膀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阿生按住了陆子谦的手臂。
那个女人听见了动静,慢慢转过身来。陆子谦认出那张脸的瞬间,脑子里像有人用锤子砸了一下——不是他的记忆,是前身的。那张脸在前身的记忆里出现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在哈尔滨的某个院子里,她抱着小时候的云秀,笑得很开心。
云素衣。他的母亲。
但不对。母亲在小年夜出现过,半透明的,虚弱的,说几句话就散了。眼前这个人是有实体的,风吹着她的衣裳,衣角打在腿上,啪嗒啪嗒响。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能眯起眼睛。脚踩在碎石上,能踩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子谦。”她叫他,声音不大,但风没有把它吹散。
陆子谦往前走了一步,阿生拉住了他。
“别过去。”阿生的声音很低,“那不是你妈。”
陆子谦停下来。
女人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和母亲一模一样。“子谦,”她又叫了一声,“过来,让妈看看。”
声音是对的,语调是对的,脸也是对的。但有一点不对——母亲叫他“子谦”,从来不是这个叫法。母亲叫他“子谦”的时候,第二个字总是比第一个字轻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确认。“子谦?”眼前这个女人叫他“子谦”,两个字一样重,平平板板的,没有那个问号。
“你是谁?”陆子谦问。
女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陆子谦后背一阵发凉——笑容是对的,母亲笑起来就是这个样子,嘴角先动,眼睛后动,笑到最大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点水光。但眼前这个人的笑容里,没有水光,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看着他的感觉。
“我是你妈。”她说,“你不认识我了?”
阿生的手还按在陆子谦的手臂上,五指收紧,像一把铁钳。“她在学。”阿生说,“她在学你妈说话,学你妈笑,学你妈走路。但她不是你妈。”
女人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那种从里面往外看的感觉更加明显了,不是在“看”他们,是在“透过他们”看什么东西。
陆子谦胸口那枚印记忽然开始跳动,不是普通的跳,是那种猛烈的、像要破胸而出的撞。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手指碰到宁心玉的凉意,跳动缓了一拍,但没有停下来。她感觉得到印记,她感觉得到他身上的“钥匙”。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胸口,那个动作太明显了,不是在看衣服在看人,是在看衣服
“你把它带来了。”她说,“给我。”
她伸出手,手掌摊开,五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他把什么东西放上去。那只手是对的,指甲的形状、指节的粗细、手背上那颗小小的黑痣,都对得上。陆子谦死死地盯着那只手,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她的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像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压痕。母亲没有戒指,母亲从来不戴戒指。
“你是谁?”他问了第三遍。
女人垂下手臂,笑容忽然消失得干干净净,像被人从脸上揭掉了一层面具。她的表情变成了一种陆子谦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状态——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彻底的空。像一面镜子,能照出站在它面前的人的影子,但镜子本身什么都没有。
阿生动了。他从怀里掏出那件东西——一把猎刀,刃口磨得很亮,刀柄缠着黑胶布——挡在陆子谦身前,刀尖对准那个女人。
女人看着刀尖,没有后退。“你拦不住我。”她说。
声音不是母亲的了。是一种很低沉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不通过耳朵也能听见,直接震在骨头里。
阿生的手没有抖。但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凝重。
陆子谦忽然想起一件事——母亲留下的信,缺了一角。母亲说“不要走她走过的路”。母亲说“他还有得选”。母亲说的不是渡边雄,不是钥匙,不是门。母亲说的是——这个东西。这个会变成她的样子、会学她说话、会伸出手说“给我”的东西。
“你不是我妈。”陆子谦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你是我妈在那个洞里碰见的东西。你一直都在这里。你出不去,所以你要等人来。”
女人的——不,那个东西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瞳孔深处燃起两点幽幽的光,像隔着一层薄纸看炭火。
“聪明。”她说,用的是母亲的声音,但语调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的。“你比那个女人聪明。她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带,只有一颗不怕死的心。不怕死有什么用?她还不是留下了?”
陆子谦胸口那枚印记忽然不再跳了,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风停了。
月亮池底的龟裂纹忽然开始扩大,不是被风吹的,是从湿的,带着一股浓烈的、甜腥的气味。那股气味陆子谦在洞里闻过——铁锈,血,甜。
女人的身体开始变化。不是变形,是“褪色”。她的蓝布衣裳从衣角开始变淡,不是褪色,是变得透明,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慢慢扩散、稀释、消失。她的脸也在变淡,眉眼越来越模糊,嘴角那个笑容还在,但已经看不清了。
陆子谦一步一步往后退。脚下的碎石在鞋底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阿生在他前面,刀尖始终对着那个女人——对着那个正在消失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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