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照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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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青州拿起怀表,翻过来看。表壳背面刻着一行字——“永年永恩”。和他爹的名字,和永恩的名字,和那把铜锁上的字一样。
“永年永恩。你爹一辈子念着两个人。”洛安站起来,提起皮箱。“我走了。表你留着。修不修,随你。”
他走出铁铺,走到街口,上了长途汽车。车开了,卷起一阵灰。
大山看着车走远,转头问:“师傅,他不留下吃饭?”
“不饿。”
洛青州拿着怀表,走进铁铺,锁进柜子里。
晚上,秦蒹葭把粗陶碗放在灶台上,洛青州坐在旁边,拨着火。怀表放在他膝盖上,他翻来覆去地看。
“你爹让你修,你就修。”秦蒹葭说。
“我不会修表。”
“学。你会打铁,就会修表。都是细活。”
洛青州把表打开,看里面的机芯。齿轮小,轴细,头发丝一样。他不敢碰,又合上了。
“明天让大山去镇上,找个修表师傅。”
大山第二天去了镇上,下午带回来一个老头,姓孙,七十多岁,戴着一只独眼镜,满手老茧。他接过怀表,打开,眯着眼看。
“瑞士机芯,老货。几十年没走了。”
“能修吗?”
“能。要换两个齿轮。”孙老头从工具箱里找出两个小齿轮,比芝麻大不了多少。他用镊子夹着,安上去,又用放大镜检查了一下。然后上了发条,表走了。滴滴答答,声音清脆。
“好了。”他把表递给洛青州。
洛青州接过表,放在耳边听。滴滴答答,像心跳。
孙老头收了钱,走了。洛青州把表挂在墙上,和张叔的锤子、小满的锤子、大山的铲子、刻着“恩”的小刀并排。
大山问:“师傅,这表走的准吗?”
“准。”
“你爹让你修好了表,就知道他是谁。现在修好了,你知道了吗?”
洛青州没回答。他看着表盘上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走。他爹走了好几年了,表走了,他不在了。他爹让他修表,不是让他知道他是谁,是让他记住他。表走一秒,记一秒。
永恩走过来,站在墙前,看着那块表。
“永年永恩。我爹的名字,你爹的名字,都在上面。”
洛青州把表取下来,递给她。“你拿着。”
永恩没接。“你爹留给你的。”
“你爹也留了东西给我。”洛青州从柜子里拿出那把刻着“于”的刀,递给她。“换。”
永恩接过刀,把表接过去。她拿着表,贴在耳朵上听。滴滴答答。
“我爹说,你爹一辈子拧巴。明明是一家人,非要分你家我家。”
洛青州把刀放回柜子,和那把刻着“洛”的并排。
“现在不分了。”
永恩没说话。她把表揣进口袋,走到粥铺后面。石头在摇篮里睡着了,手里攥着那颗糖,糖化了,黏在掌心。她把表放在枕头旁边,看着孩子。
日子过了几天。洛青州没再去想天津的事。洛安没再来信,沈怀远也没再寄东西。铁铺的炉火从早烧到晚,十张砧叮叮当当。永恩的鞋底纳了一摞,够洛青州穿好几年。石头会跑了,在街上追鸡撵狗,大山追不上他。
一天傍晚,收工了。洛青州坐在门口,脱了鞋,倒出里面的沙子。秦蒹葭端着一碗粥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永恩的表,走得准吗?”
“准。”
“你不想听听?”
“不想。”
“听听吧。那是你爹的声音。”
洛青州看着街。街上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在青石板上。永恩从粥铺后面出来,手里拿着那块表,走到洛青州面前,递给他。
“你听听。”
洛青州接过表,贴在耳朵上。滴滴答答。他听了一会儿,还给永恩。
“你留着。”
永恩把表揣进口袋,抱着石头,回屋了。
秦蒹葭看着洛青州。“你听出什么了?”
“没听出。”
“你爹的声音,你没听出来?”
洛青州没说话。他拿起鞋,穿上,系好鞋带。站起来,走进铁铺,夹起一块铁,开始敲。一锤一锤,铁红了,弯了。
秦蒹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炉火映着他,红红的,热热的。她转身回粥铺,把粗陶碗擦了又擦,放回最里面。
第二天一早,邮差送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洛青州收”,寄件人是“天津洛安”。洛青州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表修好了,你就是我兄弟。不管你来不来,我都认。”底下签着洛安的名字。
洛青州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大山问:“师傅,他认你,你认他吗?”
洛青州没回答。他走到砧前,夹起一块铁,开始敲。打了一把小锤,柄上刻了一个“安”字。挂在了墙上,和张叔的锤子、小满的锤子并排。
大山看着那把锤子。“师傅,你认了。”
洛青州没说话。
永恩从粥铺端着一碗粥出来,递给他。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
“今天粥甜。”他说。
“多搁了糖。”永恩说。
洛青州把碗递给她,拿起锤子,继续打。墙上又多了一把锤子,刻着“安”。窗台上的铜锁又添了一把——他让大山去镇上打的,铸了两个字:“永安”。
三把锁,三个人。永年,永恩,永安。
秦蒹葭站在粥铺门口,看着那些锁。风吹过来,锁碰锁,叮当响。
她笑了笑,转身进屋。
日子继续。铁铺的炉火不熄,粥铺的灶火不灭。洛青州穿着永恩做的千层底,走了很多路,鞋底磨薄了,没破。石头长大了,会叫人了。他叫洛青州“爷爷”,叫秦蒹葭“奶奶”,叫永恩“妈”,叫大山“叔”。整条街的人都认识他,走到哪都有糖吃。
一天傍晚,石头蹲在铁铺门口,手里拿着那块怀表,贴着耳朵听。滴滴答答。
“爷爷,这表为什么走?”
“因为上了发条。”
“发条是什么?”
洛青州蹲下来,把表打开,指给他看。“这里面有个弹簧,拧紧了,它慢慢松,表就走。”
“松完了呢?”
“再拧。”
石头看着里面的齿轮,小得看不见。他伸出手想摸,洛青州拦住他。
“不能摸。摸了就不走了。”
石头把手缩回去,合上表盖,继续听。
永恩站在粥铺门口,看着他们。秦蒹葭在她旁边,也看着。
“这孩子,像他。”永恩说。
“像谁?”
“像他爷爷。洛青州他爹。”
秦蒹葭没说话。她看着洛青州蹲在那里,给石头讲表。他讲得很慢,石头听得很认真。
“你见过他爹?”永恩问。
“见过。来过几次。话少,跟洛青州一样。”
永恩没再问。她转身进屋,继续纳鞋底。
太阳从东方升起。新的一天。
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墙上挂满了工具,柜子里锁着旧账,窗台上放着三把铜锁。永恩在粥铺帮忙,石头在街上跑。大山在生火,小满在擦砧。
一切如常。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