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表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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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把怀表玩坏了。不是摔的,是拧的。他听见洛青州说“拧紧了就走”,趁大人没注意,拿指甲掐着发条旋钮,左拧右拧,拧过了头,咔哒一声,表不走了。他把表贴在耳朵上听,没声音,又拧,拧不动了。
永恩发现的时候,表壳已经被汗捂得发烫。她没打石头,拿着表走进铁铺,放在砧上。洛青州正在打一把菜刀,放下锤子,把表拿起来,拧了拧发条,拧不动。打开后盖,机芯里卡了一根小钢条,断了。
“发条断了。”他说。
“能修吗?”永恩问。
“上次那个孙老头,不知道还在不在。”
大山下午去了镇上。孙老头的铺子关了门,隔壁杂货店的人说他上个月走了,儿女不在身边,后事是街道办的。大山站了一会儿,回来了。
洛青州把表拆开,齿轮、弹簧、螺丝,一个一个摆在旧报纸上。机芯比他想象的复杂,齿轮咬齿轮,轴套轴,拆到最后,发现断的不是发条,是发条钩。钢片断了,发条弹出来,卡住了轮系。
“能修吗?”大山问。
“能。要打一个新钩。”
洛青州找了一块最薄的小铁皮,在火上烧红,用小锤子轻轻敲。敲了好几次,才敲出一片比指甲盖还小的钢片,中间钻了一个眼,边角锉圆。他用镊子夹着,安在发条轴上,试了试,钩住了。重新组装,上了发条,表走了。
大山看着表盘上的秒针开始转。“师傅,你学会修表了。”
洛青州没说话。他把表递给永恩。永恩接过去,贴在耳朵上听。滴滴答答,比之前还脆。
石头从她腿边探出头,伸手要表。永恩蹲下来,把表给他。“不许再拧了。”石头点点头,把表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又拧了一下。
“别拧!”大山喊。
石头把手缩回去,抱着表跑了。
洛青州看着他的背影。这孩子像谁?像他爹?像永恩?他说不准。
晚上,秦蒹葭把粗陶碗擦了又擦,放在最里面。永恩在灶台边纳鞋底,石头在旁边玩那块表,贴在耳朵上,听一会儿,拿下来,又贴上去。洛青州坐在门口,看着街。
邮差来了。不是白天那个,是个老头,驼背,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没几封信。他走到铁铺门口,抽出一封信,递给洛青州。
“天津来的。”
洛青州接过信,拆开。信是洛安写的,说他在天津查到了于秀兰的下落。她当年嫁到了北京,丈夫姓陈,是个教书先生。于秀兰后来改名叫陈秀兰,生了一个女儿,嫁到外地,再没回来。洛安说,他去北京找过,陈家老宅拆了,没人知道她女儿的下落。信末写了一句:“你娘也在找。她找了一辈子。”
洛青州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秦蒹葭从粥铺出来,端着一碗粥,递给他。
“谁的信?”
“洛安。他说于秀兰嫁到了北京,姓陈。”
“找到了吗?”
“没找到。”
秦蒹葭在他旁边坐下。永恩停下纳鞋底的针,抬起头,又低下头。
“你娘也在找。”洛青州说。
永恩的针扎歪了,扎在手指上,血珠冒出来。她含住手指,没出声。石头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她放下手,把石头抱起来。
“你娘,是于秀兰?”永恩问。
“不是你娘,是我娘。”
永恩看着他。她一直以为洛青州的娘就是那个绣“归”字布鞋的女人,怎么又冒出一个?
“我娘姓王,嫁给我爹的时候,带着我。我是别人的孩子。我亲娘是于秀兰。”
铁铺里安静了。大山放下锤子,小满停下手里的活,赵德厚在门口编筐,手停了。
秦蒹葭看着洛青州。她早就知道,从没问过。他知道,也从没说过。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永年、秀兰与儿。那个儿不是我,是洛安。我是另一个儿。”
大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爹从天津回来,带回了于秀兰。于秀兰怀了孩子,是洛安。我爹养不起,把她嫁到了北京。嫁的时候,她肚子里已经有了我。陈家不知道,以为孩子是陈家的。我生下来,姓了陈。后来于秀兰跟陈家闹翻了,带着我回了河北,嫁给了我爹。我爹姓洛,我就姓了洛。”
洛青州说完,把碗里的粥一口喝了。
大山问:“师傅,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沈怀远查的。他上次来,把查到的都告诉我了。”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说?”
“说了,她还是我娘。”
他没说是哪个娘。秦蒹葭知道,他说的是那个绣“归”字布鞋的女人。养了他,等他二十年。
永恩低下头,摸着石头的头。石头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只顾着拧表。
夜里,秦蒹葭把粗陶碗放在灶台上,洛青州在旁边拨火。
“你去找你亲娘吗?”她问。
“不去。”
“她找了你一辈子。”
“她找的是洛安,不是我。”
“你们都是她的孩子。”
洛青州没说话。他把铁钩子插进炉灰里,拨了拨,火苗窜上来。
过了几天,洛安又来信了。这次不是信,是一张报纸剪下来的启事。寻人启事,写着:“陈秀兰,女,七十余岁,原籍河北,后嫁北京陈家,育有一子一女。其子洛安寻母多年,望知情者联系。”底下是洛安在天津的地址和电话。
洛青州把启事看了两遍,递给永恩。永恩看完,放在灶台上。
“你打这个电话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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