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九十九(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空气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那种清清爽爽的、带着露水和泥土气息的凉。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像是有人在你身体里面打开了一扇窗户,把所有的浑浊都放了出去,把新鲜的、干净的、带着生命力的东西放了进来。
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探出了头,金红色的光线斜斜地洒下来,把村子里的屋顶、树梢、田埂都镀上了一层暖色。路边的草丛里挂着露水,每一片草叶的尖端都缀着一颗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颗颗极小极小的钻石。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更盛了,昨天还是零零星星的几朵,今天再看已经是成片成片的金黄,铺天盖地的,像是一块巨大的金色地毯从山脚一直铺到村口。几只蜜蜂已经开工了,嗡嗡嗡地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忙得不可开交。
我们沿着村后的石板路往上走。石板路不长,走了大概十分钟就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土路了。土路比石板路难走一些,因为昨天刚下过雨,路面还有点湿,有些地方踩上去会微微下陷,鞋底会沾上一层薄薄的泥。但走在上面很舒服,泥土软软的,不像水泥路那样硬邦邦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块柔软的海绵上。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开始的时候还能看到农田和菜地,走着走着农田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树林和灌木丛。树的种类很多,有松树、杉树、樟树、枫树,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松树的叶子是深绿色的,针状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杉树的树干笔直笔直的,像一根根插在地上的针;樟树的叶子很密,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阳光挡在外面,只漏下斑斑驳驳的光点。
空气里弥漫着植物的气味。松脂的清香、腐叶的潮湿气息、泥土的腥味、还有一点点野花的甜香,所有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层次丰富的、让人想深呼吸的味道。
胖子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我说话:“天真,你走快点,别掉队了。上次我带一个人上山,那人走到一半就不行了,蹲在路边喘气,我等他等了二十分钟。你看人家小哥,走得多轻松。”
我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小哥。他的步伐确实很轻松,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呼吸也很平稳,完全看不出是在爬山,倒像是在平地上散步。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很放松,双手自然下垂,随着步伐微微摆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身上,在他的衣服上投下一块块移动的光斑,像是有谁在他身上画了一幅流动的画。
“我跟小哥比什么?”我说,“他走山路跟走平路一样,我是正常人。”
“正常人?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正常人?”胖子嗤了一声,“正常的杭州人会在雨村开饭馆?正常的小饭馆老板会上山挖笋?”
“那你说我是什么人?”
“你是天真同志,”胖子一本正经地说,“是社会主义建设者,是雨村乡村振兴的中坚力量,是喜来眠餐饮有限公司的创始人兼CEO。”
我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加快了脚步,跟上了他的节奏。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路开始变陡了。土路变成了山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人踩出来的、稍微平坦一点的地方。有些地方需要用手扶着旁边的树干才能上去,有些地方需要跨过横在路上的树根和石头。胖子开始喘了,但嘴还是没停:“天真,你看那边,那棵松树上有个鸟窝,去年我上去看过,里面有四个蛋,蓝色的,特别好看。今年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棵高大的松树上,在枝丫的分叉处,确实有一个鸟窝,用枯枝和干草搭成的,圆圆的,像一个倒扣的碗。窝里有鸟叫声,细细的、嫩嫩的,像是刚孵出来的小鸟在叫。
“别去打扰人家,”我说,“人家一家子住得好好的。”
“我又没说要去掏,”胖子说,“我就说说而已。”
小哥在前面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他没说话,但他的意思很明显——他在等我们跟上。胖子加快了脚步,我也加快了脚步,我们三个重新连成了一条线。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路变得平缓了一些,周围的树木也发生了变化。松树和杉树少了,竹子多了起来。先是一两棵,然后是十几棵,然后是成片成片的。竹子比树高,笔直地指向天空,竹竿是青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竹叶密密地交织在一起,在头顶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顶棚,把阳光过滤成了绿色的、柔和的、像水一样的光线。
“到了。”胖子放下竹筐,双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