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陈叔宝醉梦—玉树后庭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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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皇七年(公元587年)冬,长安太极殿的灯火彻夜不熄。巨大的舆图铺满了半个殿堂,长江如一条蜿蜒的巨蟒,将地图粗暴地一分为二。南岸,标注着“建康”的红点刺目异常。杨坚负手立于图前,目光锐利如鹰隼,一寸寸扫过江淮大地,最终定格在那条天堑之上。
“高卿,”杨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金石之音,“南陈那边,可有动静?”
高颎上前一步,这位被杨坚倚为“心镜”的尚书左仆射,神色凝重:“回禀陛下,探马日夜不停。陈主叔宝,自去岁冬至今,深居台城临春、结绮、望仙三阁,与宠妃张丽华、孔贵嫔,及狎客江总、孔范等人,游宴无度,罕有视朝。民间有童谣传唱:‘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
“玉树后庭花?”杨坚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是那首靡靡之音?宇文恺!”
“臣在!”精通工程器械的将作大匠宇文恺立刻躬身。
“朕去年让你督造的‘五牙’巨舰,进展如何?”
宇文恺眼中精光一闪,带着工匠特有的笃定:“禀陛下,巴蜀千载巨木已顺流而下。汉水、广陵、东海三大船场日夜赶工。‘五牙’舰龙骨已就,其高逾十丈,分五层,可载甲士八百!拍竿(大型杠杆式砸击武器)如巨猿之臂,蒙冲(冲击敌舰的小型快船)斗舰环绕如群狼。首舰下水之期,当在明年春汛之前!”
“好!”杨坚猛地转身,宽大的袖袍带起一股劲风,眼中燃烧着统一天下的熊熊烈火,“此舰,便是朕砸碎陈国江防的铁拳!传诏——”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晋王杨广,为淮南道行台尚书令,总领平南诸军筹备!”
“秦王杨俊,为山南道行台尚书令,督荆襄之兵!”
“清河公杨素,速赴永安(今重庆奉节),总督上游水师战舰营造!务必于开皇九年秋,万舟齐发,直捣建康!”
“韩擒虎、贺若弼!”
“臣在!”两名虎将声如洪钟,悍然出列。
“命你二人为庐州、吴州总管,厉兵秣马!广积粮草于广陵、庐江!给朕死死盯住对面的京口(镇江)、采石(马鞍山)!一只苍蝇,也不许轻易飞过江来!”
“末将领命!”
一道道命令如金石坠地,砸在每个人心上。殿内重臣肃然,一股大战将临的凝重与兴奋弥漫开来。帝国的战争机器,在杨坚冰冷而精确的指令下,轰然启动,每一个齿轮都开始高速运转,目标直指烟雨江南。
就在长安的君臣为南征殚精竭虑之时,千里之外的建康台城深处,却是另一番光景。
临春阁内,温暖如春,熏香馥郁得几乎让人窒息。十几根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也映照着满堂的奢华与颓靡。陈后主陈叔宝,这位南朝的末代君主,正斜倚在一张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他面色浮白,眼圈泛青,显然是酒色过度,唯有那双望向怀中女子的眼睛,亮得惊人,充满了痴迷。
那女子便是宠冠后宫的贵妃张丽华。她云鬓高耸,发间插着一支流光溢彩的七宝金步摇,身着薄如蝉翼的绛色纱衣,玲珑身段若隐若现。此刻,她正手持一柄象牙柄孔雀羽扇,轻轻为陈叔宝打着风,眼波流转间,媚态天成,引得陈叔宝忍不住伸手揽住她的纤腰,引来一串娇嗔的咯咯笑声。
“陛下,”宰相江总端着夜光杯,满面谄笑地凑过来,“今日新谱的曲子,还请陛下赐名呢。”他身后,十几个乐工屏息凝神,捧着笙箫琴瑟。孔范、施文庆等一干被戏称为“狎客”的佞臣也纷纷附和:“是极是极!此曲婉转风流,非陛下天纵之才不能定名!”
陈叔宝推开江总递过来的酒杯,带着几分醉意和自得,晃悠悠站起来。他走到阁中最显眼的位置——那里摆放着一株高逾丈许、通体由整块巨大白玉雕琢而成的玉树!枝叶舒展,晶莹剔透,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又冰冷的光泽。树下,用五彩宝石和金丝镶嵌拼出各种奇花异卉的图案,璀璨夺目。
陈叔宝痴痴看着这凝结了无数民脂民膏的“玉树”,再看看树下依偎着的、美艳不可方物的张丽华,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和满足感直冲头顶。他猛地一挥手,对着乐工高声道:“奏来!”
清越的丝竹声如流水般响起,带着江南特有的柔糜缠绵。陈叔宝深吸一口气,眼神迷离,似乎在玉树的光晕和美人的笑靥中寻找着灵感。片刻后,他猛地一拍栏杆,带着醉醺醺的癫狂,放声吟唱: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虚浮,但那词句却极尽香艳浓丽之能事。每当唱到“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时,目光便炽热地投向张丽华,引得美人掩口娇笑,眼波横流。狎客们更是适时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与阿谀:
“妙啊!‘玉树流光’,非陛下不能道此仙句!”
“妖姬似花,玉树临风,张贵妃便是那瑶台仙子下凡尘!”
“此曲必成千古绝唱!当名《玉树后庭花》!”
喧嚣的叫好声几乎掀翻了临春阁的屋顶。宫女们穿梭如蝶,奉上更醇烈的美酒和精致的果点。酒酣耳热之际,陈叔宝索性拉着张丽华,在那璀璨的“玉树”下摇摆起舞。舞姿谈不上优美,只有无尽的放纵与颓废。狎客们纷纷加入,丑态百出。丝竹靡靡,裙裾翻飞,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浓郁的脂粉香,弥漫在富丽堂皇的楼阁之内。这里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温柔乡、销金窟,隔绝了长江对岸的厉兵秣马,隔绝了帝国四方的烽烟隐忧,也隔绝了……亡国之祸步步紧逼的跫音。
阁楼巨大的窗棂外,是建康城沉沉的黑夜。几片稀疏的雪花无声飘落,沾湿了冰冷的宫墙。远处,更夫沙哑的梆子声穿透寒风,敲响了三更。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醉醺醺的歌声,如同不祥的谶语,在暖阁内反复回荡,又被更大的喧嚣淹没。
开皇八年(公元588年)三月的一个清晨,长安皇宫的气氛肃杀得如同寒冬。杨坚端坐御案之后,面前摊着一份紧急军报。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殿内重臣的心上。
晋王杨广、高颎、杨素等人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陈叔宝……”杨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一种被深深羞辱的冰冷,“他给朕的回书,你们也都看了?”
殿内一片死寂。那封所谓的“国书”,与其说是外交文书,不如说是充满挑衅的戏谑之词。陈叔宝在信中不仅拒绝了大隋“友好睦邻”的一切善意提议,反而颠倒黑白,指责隋军在边境“无故生衅”。言辞轻佻傲慢,字里行间充斥着江南小朝廷坐井观天式的狂妄与无知,甚至隐含对杨坚得位不正的讥讽。
“好一个‘井底之蛙’!”杨坚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朱笔跳了起来,“朕一忍再忍,休养生息,恢复国力,只为南北百姓少受刀兵之苦!朕开放边境互市,他视作软弱可欺!朕诛尉迟迥、平突厥、定山南,他以为朕的刀锋不利?竟敢如此辱朕!辱我大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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