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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风雪下铁山(6)雪白血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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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大壮的警告声刚出口,却已是迟了。

“噗嗤!”

那支箭精准无比地钻入了二喜面甲与护项之间那不足一指宽的微小缝隙,箭头毫无阻碍地刺穿了相对薄弱的皮肉和气管,深深扎进了他的颈骨。这几乎是必中的射击,需要极佳的箭术和丰富的经验——射箭者至少练了二十年弓,箭法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箭镞从颈侧穿入,切断了大血管,又从另一侧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二喜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手中的步枪和二十响同时脱手,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冰冷的雪地上。鲜血如同喷泉般从脖颈的创口和嘴里涌出,瞬间染红了一大片白雪。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令人心碎的血沫翻涌声,眼白迅速上翻。

“二喜!”

大壮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连滚带爬地扑到二喜身边。他一把捞起二喜尚有余温的身体,颤抖的手粗暴地掀开那沾满血污的面甲。映入眼帘的是二喜因痛苦和窒息而扭曲的脸庞,以及那双已经失去所有神采、空洞望着灰暗天空的眼睛。

“二喜兄弟……你看着我……看着我啊!”大壮的声音带着哭腔,拼命摇晃着二喜的肩膀。但怀里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冷、变硬。血还在流,从脖子的伤口里汩汩地往外冒,把大壮的棉裤染成了一片暗红。

他们俩是同村,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下地干活,一起挨饿。家里人要么被建奴杀了,要么被建奴捉去做了奴隶,只剩他俩一起逃到了皮岛,又一起为了“吃饱饭、过上好日子”的希望加入龙武前营。他们是彼此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亲人,是支撑着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念想。

如今,这念想在他怀里,被无情地掐灭了。

“啊……我草泥马的奴狗子……”

极致的悲痛瞬间转化为焚天的怒火,让大壮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像一头彻底疯狂的野兽。他神经质般地嘶嚎着,放下二喜渐渐冰冷的身躯,扯开腰间的帆布弹袋,掏出手榴弹,看也不看,拧开保险盖,拉掉导火索,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建奴涌来的方向狠狠投掷出去。

“轰——”

第一个手榴弹在雪坡上炸开,几个刚露头的建奴被掀翻,弹片横扫,惨叫声响起。一个建奴捂着被弹片削去半边耳朵的脑袋,从岩石后面摔了出来,在地上打滚。

“轰——”

第二个在树林边缘爆炸,木屑与血肉横飞,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被炸断,树干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雪雾,把

“轰、轰……”

第三个、第四个……自己弹袋里的四枚手榴弹眨眼间扔光。他又打开二喜的弹袋,掏出手榴弹,拧盖——拉索——投掷,动作机械而狂暴,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雪水往下淌,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炸死他们!全炸死!

接二连三炸出一朵朵死亡之花的手榴弹,将大壮当面的这一队建奴炸得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混合着积雪抛向空中。一个建奴被手榴弹直接炸飞,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摔下来时已经没了人形,肠子挂在树枝上晃晃悠悠。另一个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肩膀,血喷了一地,在地上打滚惨叫,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弹片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弹痕,积雪被炸开,露出团团灰色的云雾。

七八个建奴倒在血泊里,还有十来个带伤,趴在地上不敢动弹。地上到处是碎肉、布片和折断的箭矢,雪地被染成了一片片的暗红和黑褐。

幸存的建奴被这疯狂的自杀式投弹吓破了胆,纷纷后退,躲到大树和岩石后面,再也不敢轻易露头。一个白摆牙喇趴在地上,耳朵被震出了血,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壮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恐惧——这个灰衣军疯了。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只有几个人,弹药都快打光了,还敢这么拼命,用手榴弹不要钱似的往人堆里扔。

大壮扔完最后一颗手榴弹,瘫坐在二喜的尸体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头看着二喜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想起二喜第一次摸枪时的样子,手在抖,枪都端不稳,枪托撞在肩膀上青了一片;想起他学会拆枪装枪时兴奋得像个孩子,举着枪管到处给人看;想起他老说等打完仗要回老家种地,娶个媳妇,再生几个娃。现在什么都没了。二喜的老家也没人了,他死了,连个给他上坟的人都没有。

张逵从左侧跑过来,蹲在大壮身边,看了一眼二喜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山下缩在树后的建奴,脸色铁青。他的冲锋枪枪管还烫着,青烟直冒,枪口上沾着雪水和火药渣。

“大壮,你还有子弹吗?”

大壮摸了摸腰间,子弹盒都空了。手枪也没子弹了,四个备用弹匣全打光了。柱子的步枪弹也打完了,只剩下不到一个弹匣的手枪弹,二十响还在手里攥着,但子弹只剩五六发了。张逵的冲锋枪最后一个弹鼓也快见底了,里面大概还有二十来发。他的步枪弹匣也空了,只剩下腰间两个手枪弹匣。

手榴弹的爆炸过后,西侧陡坡上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平静。建奴缩在五十米外的树后,不敢再冲,但也没有退。他们像一群狼,在等待猎物耗尽最后一口气。风雪又大了些,雪花落在二喜的尸体上,慢慢地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块被遗弃的石头。脖颈上的血已经不流了,冻成了黑色的冰碴,贴在伤口上。

大壮坐在二喜旁边,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眼神空洞,像是魂魄已经不在身上了。张逵喊了他两声,他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泪水,一道一道的。

“大壮,把二喜的枪捡起来,子弹还有没有?”

大壮愣了一下,然后机械地去翻二喜的弹药袋。还有两个弹匣,十几发手枪弹。二喜的子弹盒里还有几个弹夹,里面还有子弹。他默默地把弹夹塞进自己的弹盒,又把二喜的那支二十响捡起来,检查了一下,还有七发子弹。他把枪插在腰间,又把二喜的卡宾枪端在手里。卡宾枪的枪托上沾了血,已经冻住了,摸上去滑腻腻的。

柱子从左侧爬过来,左臂上插着一支箭,箭头穿透了棉甲,扎进了肉里。他自己拔了出来,带出一小块碎肉,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雪地上,一个红点一个红点的。他用绑腿布缠了几圈,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嘴唇都咬破了,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

“班长,那边至少还有二十多个,子弹不多了。”柱子的声音有些发虚,但还算稳。他的卡宾枪打空了,现在端着手枪,二十响的枪管还热着。左臂使不上劲,他用右手托着枪,左手扣扳机,姿势别扭,但还端得稳。

张逵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两点了。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太阳在哪,但能感觉到光线在变暗。距离天黑还有三个多小时,但他们可能撑不了那么久。他握紧了冲锋枪,把最后一个弹鼓装上,拉枪机,子弹上膛。

“听我说,不管怎样,守住。死也要守住。”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把枪对准了山下。大壮把二喜的卡宾枪架在一块石头上,枪口指向那些缩在树后的建奴。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柱子用右手托着枪,靠在树干上,瞄准着左侧那片灌木丛。张逵把冲锋枪架在树杈上,枪口对准了山下那群黑影。

山下,建奴又开始集结了。有人在大声呵斥,有人在推搡,一个白摆牙喇一脚踢在一个退缩的步甲屁股上,那人打了个趔趄,又端起刀往前走了几步。他们要发动下一次冲锋了。雪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暗。

大壮握着二喜的步枪,手指搭在扳机上。他的眼睛还红着,但手不再抖了。他在心里说:“二喜,你看着。我给你报仇。”

张逵把冲锋枪架在树杈上,枪口对准了山下那群黑影。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大约六十米,等他们再近一点,五十米以内开火。他看了一眼柱子,又看了一眼大壮,两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死。

“准备。”他低声说。

枪声,即将再次震碎这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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