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归家,公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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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习习,春日的阳光洒在潘港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船队从津门出发,七百多里海路,航速十节,一昼夜便抵达了潘港。潘浒站在船头,远远望见港口那熟悉的栈桥,望见栈桥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离家的日子,算起来不过四个多月,却像是过了很久。
那些战火,那些硝烟,那些倒下的战士,那些堆成小山般的建奴蒙鞑子首级,还有一座座用敌人尸骸堆垒的京观……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如今,终于回来了。
“呜——”
浑厚的汽笛声在海面上回荡,惊起成群的海鸥。这是向港口报信的信号。
码头上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挥手,有人欢呼,有人踮着脚尖张望。那栈桥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都伸长了脖子朝这边看。
船身缓缓贴近码头,船工抛出缆绳。码头上的人接住缆绳,套在缆桩上。跳板放下,“咣”的一声搭在码头上。潘浒大步走下跳板,脚步稳健。
码头上,高顺、老乔等人早已等候多时。高顺一身戎装,身姿笔挺,脸上带着急切的神色。老乔穿着灰色短褐,腰间别着旱烟杆,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却咧得老大。身后是上百名留守营地的战士,列队整齐,鸦雀无声。
高顺上前一步,立正,敬礼:“老爷,一路辛苦!”
潘浒抬手敬礼,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问道:“家里都还好?”
高顺点头:“都好。只是……”
他顿了顿,“王巡抚被罢了官,回家养老去了。”
潘浒闻言,心中早有预料。袁督师倒台了,王廷试受牵连是迟早的事。他点了点头:“知道了。新任巡抚是谁?”
老乔接话道:“据说是孙元化,不过还没正式上任。另外,张瑶张公高升了,如今是登莱兵备道。”
潘浒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丝笑意。张瑶是老熟人,他当了兵备道,对自己只有好处。
高顺又道:“知府也换了人,新任知府还没到任。”
潘浒点点头,没有多问。这些官场上的事,他心里有数。
这时,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面写着“登莱勤王军先锋”的大旗,随着护旗队在码头上站定。旗手是个精壮的汉子,双手擎着旗杆,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以大旗为中心,部队以连为单位开始集结。
码头上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数千经历过血与火淬炼的战士,排布成一个个如刀砍斧劈般整齐的方阵。他们手握钢枪,年轻的面庞上刻画着坚毅与刚烈。微昂着头,眼神炯炯地注视着那个率领他们不断取得胜利的人。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沾染过硝烟的灰色军服上,照在那些擦拭得锃亮的刺刀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猎猎,旗帜飘扬。
潘浒走到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对着麦克风,大声道:“战士们!”
“哗——”
数千战士齐刷刷地立正,身姿更加笔直挺拔。那动作整齐划一,衣料摩擦的声音汇成一声闷雷。
“我们登莱团练,战无不胜!”潘浒高呼。
“万胜——”数千战士齐声高呼,声浪如潮,在海港上空回荡。惊起一群海鸥,扑棱棱地飞向远方。
潘浒继续说:“我们凯旋归来,现在……我们回家!”
“某某连,齐步走……”阵阵口令声此起彼伏。
首先动起来的是那面大旗,然后是各个连队——一个紧接着一个,迈着正步,夸夸夸地行进。军靴踏在码头的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走着走着,忽然有人喊道:“无衣,起歌——”
就听到数千战士齐声高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歌声雄壮,在春日的天空中回荡。数千大军一路走一路高歌,浩浩荡荡地进了登莱团练的大营。歌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营门内。
——
大军回归军营后,潘浒率领一众近卫返回潘府。
府门前的广场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庄户,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拄着拐杖的老者。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一把揪住。
府门前,虞娇娥、甘怡、林叶楠、林叶梓以及一众丫鬟仆人在门前列队相迎。
虞娇娥站在最前面,一身绯色长裙,发髻高挽,插着金步摇。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有些急切。甘怡身着青色襦裙,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目光紧紧盯着街口的方向。林叶楠、林叶梓姐妹穿着相似的淡粉色衣裙,手挽着手,不时踮脚张望。身后丫鬟们端着香案、茶盘等物,站得整整齐齐。
远远望见那一队人马行来,虞娇娥轻轻吸了口气,低声对身边的几个姐妹道:“来了。”
甘怡点点头,目光紧紧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分别四个多月,她有多少话想对他说,可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眼中隐隐的泪光。
潘浒策马来到府门前,翻身下马。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腰杆却挺得笔直。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也照在他肩章上那几道金色的纹路。
虞娇娥领着众女上前一步,齐齐行礼,齐声道:“将军戎马辛劳,妾身恭迎凯旋。”
潘浒上前,双手虚抬,示意她们起来。
虞娇娥抬起头,望着他,按着事先商量好的仪程,开口问道:“君此行,可曾上负天子所托,下负三军将士?”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周围的人群静了下来,都竖起耳朵听着。
潘浒望着她,又望向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朗声道:“某幸不辱命,四战四捷,全师而还。”
甘怡接着问道:“君可曾扬我国威,壮我门楣?”
潘浒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剑锋所指,杀奴无数。日月所照,皆为汉土。”
林叶楠、林叶梓姐妹齐声道:“君壮哉!”
周围无数百姓齐齐揖手,齐声高呼:“将军壮哉!”
那声音如山呼海啸,在府门前回荡。
潘浒望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望着那些百姓眼中真切的敬意,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经历过战场的生死,见过太多的鲜血和牺牲,此刻却被这份质朴的情感深深打动。
他立正站好,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一刻,他的眼中竟起了一丝湿意。
——
回到府中,潘浒先去沐浴更衣。
热水浸泡着疲惫的身体,蒸腾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他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上的尘埃。通州城外的那个不知名的村寨,那些被建奴屠戮的无辜百姓,那些牺牲的战士……
良久,他睁开眼,长舒一口气。水已经有些凉了。
当晚,一家人齐聚一堂。美酒佳肴,笑语盈盈。虞娇娥坐在他身侧,不时为他布菜;甘怡端着酒杯,脸上泛着红晕;林叶楠和林叶梓姐妹叽叽喳喳地说着府里的趣事,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潘浒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就是他拼命打仗想要守护的东西。
窗外,月亮渐渐升高,清冷的月光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到了晚上,自然是夫妻敦伦。分别数月,有道是小别胜新婚。大被同眠,一夜无话,其乐融融。
——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潘浒便醒了。
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身边的人。穿好衣服,推开窗,一股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东方的天际,朝霞正一点点染红云层。
用过早饭,潘浒召集高顺、老乔、孙安等人议事。
“此次北上勤王,咱们一共打了多少仗?”潘浒开门见山。
高顺早已统计清楚,当即答道:“通州一战,石门一战,香河一战,滦州一战,外加第一支队击溃科尔沁骑兵那一战,一共五战。五战五捷。”
“伤亡多少?”
高顺沉默了片刻,才道:“阵亡二百三十七人,重伤致残一百二十二人,轻伤三百一十七人。其中,轻伤员已有一百八十二人伤愈归队。”
潘浒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二百三十七人,那都是活生生的性命,都是有父母妻儿的汉子。他沉默良久,才道:“准备一下,三日后,为阵亡的将士举行公祭。”
众人对视一眼,老乔道:“老爷,这公祭……”
“怎么?”潘浒看向他。
老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按朝廷规制,祭礼乃是文官主持之事。咱们武人自行祭奠,只怕会惹来非议。”
潘浒冷笑一声:“非议?谁要非议,让他来找我。那些弟兄们是为谁死的?是为我潘浒吗?不,他们是保家卫国,是打建奴死的。我给他们一场公祭,怎么了?”
众人不再言语。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消息传开后,各方反应不一。
在不少自诩道德高尚的文人士绅眼中,潘浒不过就是一个海外归来的“髡首”之徒罢了。以前,他不过是个商人,掌握着“阿美利肯商货”,以金银之利网络一群逐利之辈。可如今,他不仅是登莱联合商行的大东家,还是手握一支强兵的豪酋,更是今上赐封的三品登州营参将、知副将事。
说得直白点,就是有钱有兵有权,俨然初具一方封疆大吏的气候了。
即便那些看不惯的文绅,也只敢躲在家中暗戳戳地骂他“一介武夫,安知祭礼耶”“低贱丘八,有辱圣教”。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公开叫骂。潘老爷素来与乡里和善,却不是那等唾面自干的怕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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