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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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带着那千余残兵,跳进齐腰深的河水里,趟着水往对岸走。
冰凉的河水浸透了衣甲,冻得人直打哆嗦,可没有人退缩。
到了对岸,清点人数,只剩下不到八百人。
刘袭蹲在河岸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
他望着对岸那片冲天的火光,望着那些还在火光中挣扎的袍泽,忽然一拳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檀玄那个王八蛋!”
他嘶声骂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若不是那厮带头逃跑,咱们怎么会败得这么惨?两万人马,两万人马啊!就这么没了!”
诸葛侃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对岸那片火海,盯着那面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王”字大纛,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从今往后,“王曜”这个名字,怕是要在江北响彻了。
......
王曜站在营门外的一处高坡上,俯瞰着整座营盘。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的面庞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他手握佩剑,目光沉凝,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像是在燃烧着什么。
劫营的计策是尹纬提出来的。
那日洛口之战结束后,尹纬便找到王曜,说晋军新胜,必然骄纵,尤其是那檀玄,素来刚愎自用,又疑心重,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
只要王曜趁其立足未稳、营垒未固之际,集中兵力夜袭,必能一举破敌。
王曜当时沉吟了很久。
夜袭的风险太大。
洛口的兵力本就不足,若再举兵出击,万一失手,连洛口大营都未必保得住。
可尹纬又说,晋军留驻洛涧的兵力虽然号称两万,实则战力参差不齐,且檀玄与北府兵诸将素来不和,危急时刻必然各自为战。
只要王曜能在半个时辰之内攻破营门,制造足够的混乱,那些貌合神离的晋军将领便会不战自乱。
王曜最终点了头。
他点了三个军、止戈骑和铁壁营,合计七千余人,留下毛秋晴、尹纬、郭邈、陈儁率丁军和风纪营、匠作营、医工营、斥候营留守洛口大营。
出发之前,王曜又仔细叮嘱了一遍各军的攻击方向——桓彦的甲军攻东翼,耿毅的丙军攻北翼,许胄的乙军作为预备队随时堵截和支援各处。
连霸的止戈骑在营盘外游弋,专等溃兵逃出时截杀。
李虎的铁壁营则紧跟在王曜周围,寸步不离。
一切安排得丝丝入扣,就像在棋盘上落子。
此刻,那些棋子正在晋军营盘中横冲直撞,将整座营盘搅得天翻地覆。
桓彦的甲军从东翼突入。
甲军甲幢丙队的队主朱鹏带着他那队人马冲在最前面。
他左手举着一面髹漆盾牌,盾面上已经钉了好几支箭,他也不去拔,右手握着那口环首刀,刀刃上沾满了血,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一刀劈开一顶挡在面前的帐篷,帐篷里的晋军士卒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便被他一脚踹翻在地,又一刀结果了性命。
“跟上!跟上!”
他一边冲一边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铁皮上刮。
身后的士卒们紧跟着他的步伐,盾牌挨着盾牌,形成一道移动的盾墙。
长矛兵、长戟兵从盾墙的缝隙里伸出去,像一只只毒蛇的信子,每一次缩回都带着一蓬血雾。
胡麻子带着他那什的士卒,从甲军阵中突入营盘深处。
他左手举着盾,右手握着那口宽阔的环首大刀,刀身上豁了好几个口子,却依旧锋利。
他冲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吼:
“弟兄们,随我宰了他们!”
他那什的士卒紧跟着他,盾牌挨着盾牌,形成一道小小的盾墙,在混乱的营盘中左冲右突。
一个晋军队主带着十几个亲兵从侧面杀来,想截断甲军的进攻线路。
胡麻子一眼便瞧见了那面“晋”字小旗,当即带着他那什的士卒迎了上去。
两拨人在两顶帐篷之间的空地上撞在一起,刀光闪烁,鲜血迸溅,惨叫声四起。
胡麻子一刀砍翻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晋军亲兵,又一刀劈向那幢主的面门。
那队主主举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那队主被震得后退两步,手中的刀差点脱手。
他面色惨白,转身就想跑,胡麻子哪肯给他机会,一步跨上前去,一刀砍在他的后颈上。
那队主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他那什的士卒们见什长如此勇猛,士气大振,一鼓作气将那些亲兵杀得七零八落。
耿毅的丙军从早已从北翼杀入。
丙军甲幢幢主李成带着他那幢人马,像一把烧红的铁钎插进牛油里,所过之处晋军纷纷溃散。
他穿着一件两裆铁铠,甲片上沾满了血和泥,左腕上被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着,他却浑然不觉,只挥着刀一刀接一刀地劈。
他麾下那些士卒个个如狼似虎,跟着他左冲右突,杀得晋军节节后退。
一个晋军队主带着几十个人,推着几辆辎重车横在路中间,想用车辆堵住丙军的进攻路线。
李成冲到跟前时,正看见那队主蹲在车后面,露出半个脑袋,手里举着一面小旗,正在指挥士卒往车后面躲。
李成二话不说,一刀劈断面前的缰绳,那匹拉车的驮马惊了,嘶鸣着往前冲,把堵在路上的车辆撞得东倒西歪。
那队主被倒下的车辆压住了腿,疼得嗷嗷直叫,李成绕过去一刀便结果了他。
他身后的士卒们趁机从车辆的缝隙里钻过去,与躲在后面的晋军士卒展开混战。
刀矛碰撞,鲜血飞溅,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那几十个晋军士卒便死的死、降的降,再也构不成威胁。
许胄的乙军本作为预备队接应和堵截各方,此时见大局已定,便也不再顾忌,尾随丙军之后从北门突入。
乙军乙幢丙队乙什的什长毛德祖,带着他那什的士卒冲在乙军的最前面。
他左手举着那面髹漆盾牌,右手握着那杆榆木长矛。
他一边冲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不时喊一声“跟上”,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一点慌乱。
可他的眼睛是红的。
从跨进这座营盘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是红的。
他想起牛犊。
想起那个憨厚的、总是咧嘴笑的兄弟,想起他说的那句“德祖,我又活下来了”,想起他胸口那支箭,想起他在自己怀里咽气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烫得他浑身发抖,烫得他只想杀人。
一个晋军什长举着刀从侧面冲过来。
毛德祖侧身一闪,那刀擦着他的肩头劈过,削掉了他肩上的一片甲叶。
他反手一矛,矛尖从那什长的肋下刺入,从后背透出。
那什长惨叫一声,手中的刀掉在地上,整个人挂在矛杆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毛德祖一脚将他踹开,拔出矛,继续往前冲。
又一个晋军士卒举着长戟刺来,他举盾格挡,那戟尖刺在盾面上滑开,划破了他左臂的披膊。
他也不觉得疼,只一矛刺穿那士卒的喉咙,带着一蓬血雾将人挑翻在地。
“什长!右边!”
身后一个士卒喊道。
毛德祖猛地转头,只见三个晋军士卒正从右侧包抄过来,当先一人举着长矛,矛尖直刺而来。
他举盾格挡,那矛尖刺在盾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顺势将盾牌往前一推,把那长矛兵推得踉跄后退,随即一矛刺中他的大腿。
那长矛兵惨叫着倒下,被后面冲上来的毛德祖什里的士卒一刀结果了性命。
另外两个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毛德祖追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他那什的士卒们正紧紧跟着他,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那头想要冲破牢笼的野兽,咬着牙继续往前冲。
他不能疯。
他还要带着这些弟兄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