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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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玄的话还没说完,帐外的喧哗便像是决了堤的河水,轰然涌了进来。
刀兵撞击的声响尖锐而密集,像是无数块铁片被人在石板上飞快地刮着。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的近在咫尺,有的远在营盘另一端,却都被夜风裹着,一团一团地砸进帐中人的耳朵里。
火光的颜色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闪一闪的,把帐中那几盏油灯映得黯淡无光。
帐帘又被人从外面猛地扯开,一股冷风裹着焦糊味和血腥气灌入,吹得案上那卷摊开的舆图哗啦啦翻了好几页。
一个浑身是血的幢主模样的人踉跄着冲进来。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咕噜声,随即整个人便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帐中几人的面色同时变了。
檀玄猛地大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缩了回来,那张惯常带着倨傲的脸上,此刻竟露出一种孙无终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沉着到近乎冷酷的镇定。
“慌什么?”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众人,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连波纹都不起。
“秦贼不过是趁夜偷袭,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我檀玄打了二十几年仗,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数千疲兵,也敢来捋虎须?”
他走回帅案后面,重新坐下,当即分派任务。
“孙将军,你带本部人马去堵北面。刘司马、诸葛参军你带人去守东面。本将居中策应,把溃兵收拢起来。各营各寨,不得擅离职守,违者立斩!”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
孙无终看着他,心中那股刚刚涌起的慌乱竟被压下去了几分。
他叉手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帐外走。
刘袭和诸葛侃也连忙跟上,三人在帐门口各自分开,奔回自己的营区。
帐帘落下,檀玄的脸上那层镇定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盯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帐帘,听着帐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忽然站起身来,一把推开身后的帐壁。
那里早就被他的亲卫割开了一道口子,用一顶备用的帐篷遮挡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边的几个亲卫能听见。
“从后面走,往西边突围。”
几个亲卫连忙掀开那顶备用帐篷,露出外面黑沉沉的旷野。
檀玄弯腰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
孙无终奔回自己的营区时,到处都是乱窜的人影。
火把的光在营中摇曳,照得那些奔跑的士卒面孔忽明忽暗,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他拔出刀,一刀砍翻一个从他面前跑过的溃兵,怒声吼道:
“都他娘的站住!谁再跑,老子砍了谁!”
那几个溃兵被他的凶悍震住了,踉跄着停下来,面色惨白地看着他。
“跟我来!堵住北面的缺口!秦军打进来了,不想死就拿起兵刃跟我上!”
他迅速组织起数百个溃兵往北面跑去。
一路上又收拢了不少人,等跑到东面时,已经凑起了千来人。
他让这些人列成阵势,刀盾兵在前,长矛兵、长戟兵在后,弓弩手在阵中,自己站在最中间,指挥调度。
没多时,秦军迅速从北面涌来。
当先一队人马,旗号上绣着一个“耿”字。
那队人马队列严整,刀盾兵举着盾牌,长矛兵、长戟兵从盾牌后面探出矛尖、戟尖,像一只只毒蛇的信子,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耿毅骑在马上,手中那杆长矛斜指前方,目光冷峻。
孙无终咬着牙,举刀迎了上去。
两军在北面的空地上撞在一起,刀光闪烁,鲜血迸溅。
孙无终一刀砍翻一个冲在最前面的秦军士卒,又一刀架住另一杆刺来的长矛,矛尖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削掉了一片甲叶。
他顾不上看,侧身一闪,反手一刀劈在那士卒的脖颈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血溅了他一脸。
可秦军配合默契,战术娴熟凌厉。
杀退一波,又来一波,源源不断,像潮水一样涌来。
孙无终身边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阵型越来越薄,越来越撑不住。
他咬着牙,拼死抵挡,心中却越来越凉。
刘袭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带着人赶到东面时,桓彦的甲军已经杀到了营门内侧。
甲军的队列比耿毅的丙军更加严整,刀盾兵举着盾牌排成一道铁墙,长矛兵从盾墙后面探出矛尖,长戟兵在两翼策应,弓弩手在阵中放箭,箭矢如雨,嗖嗖地落在晋军阵中。
刘袭带着人拼死抵挡,可他此时带的士卒多是阴陵、东城一带的州郡兵,甲械不如北府兵精良,操练也不如北府兵严整,哪里挡得住桓彦的铁军?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的阵型便被冲得七零八落,士卒们四散奔逃,他带着上百个亲兵且战且退,浑身是血,右臂挨了一刀,肉已翻了起来,他也顾不上包扎。
诸葛侃一边指挥士卒抵抗,一边收拢溃兵,可溃兵太多了,收拢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溃散的速度。
他刚把一伙人聚拢起来,还没等整好队形,便被另一波溃兵冲散。
他气得把刀往地上一插,仰头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却被周围的喧哗吞没,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兵从帅帐方向跑来,扑通一声跪在孙无终面前,嘶声道:
“将军!檀将军……檀将军跑了!”
孙无终一刀劈开面前的秦军士卒,猛地转过头来,盯着那个亲兵,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说什么?”
“檀将军从帐后跑了!往西边跑了!小的亲眼所见,他带着亲卫,从帐后割开的口子钻出去,往西边跑了!”
孙无终呆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中的刀垂了下来,刀尖抵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桩,一动不动。
他想起檀玄方才在帐中的那副模样——沉稳、镇定、指挥若定,原来他娘的都是装的。
那厮早就打算好了,用那些慷慨激昂的话稳住他们,让他们去送死,自己却从后面跑了。
“檀玄——!”
孙无终仰头怒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愤怒和绝望,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发出最后的不甘。
刘袭在另一边也得到了檀玄已逃的消息。
他呆了一呆,随即破口大骂:
“檀玄!你个狗日的王八蛋!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诸葛侃正在与秦兵奋战,听见这个消息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
他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看着那些在火光中冲杀的秦军士卒,忽然苦笑了一声。
“走吧。”
他对身边的亲兵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铁皮上刮。
“檀玄跑了,这仗打不下去了,大伙都各自突围罢。”
溃败从那一声呼喊开始,像雪崩一样不可遏制。
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士卒听说主帅已经跑了,最后一点士气也彻底垮了。
有的丢了兵器就往黑暗中跑,有的跪在地上举手求饶,有的被挤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群踩成了肉泥。
军官们的吆喝声、士卒们的哭喊声、刀兵撞击声、帐篷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喧嚣,在夜空中翻滚。
孙无终带着那几百多个还能战的亲兵,在乱军中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往西边冲去。
他不再想什么组织抵抗,不再想什么收拢溃兵,他只想活着出去。
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得这么窝囊,被一个临阵脱逃的主帅当成了垫脚石。
刘袭和诸葛侃带着残兵疯狂往南边冲。
南边的秦军兵力相对薄弱,许胄的乙军虽然也分了一部分兵力堵截南面,但总比北边和东边的铁桶阵好突破一些。
两个人带着千余个还算有战心的溃兵,在乱军中左冲右突,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了洛涧岸边。
河面上还架着几座浮桥,但浮桥上此时也已挤满了溃兵,你推我搡,谁也过不去。
有的人被挤下桥去,掉进冰冷的河水里,扑腾了几下便没了踪影。
刘袭咬了咬牙,对诸葛侃道:
“别走浮桥了,直接趟水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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