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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鸿鹄之志,燕雀之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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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温年轻时,也是赌钱掷骰、市井游荡之徒。谁能料到,后来他能北伐中原,威震天下?此人胸中有丘壑,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那偏将还要再说,孙无终已摆了摆手:

“好了,回营罢。估摸着檀玄那厮也该升帐了。”

两人沿着河岸往西走。

暮色越来越浓,雾气从河面漫上来,淹没了两岸的枯草,淹没了那片狼藉的战场。

远处营盘里已经点起了火把,星星点点的,像是一群萤火虫落在了地上。

偶尔有吆喝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听不真切。

.....

檀玄的帅帐扎在原来梁成大营的废墟旁边,帐篷比周围的大了一圈,帐顶的牛皮是新换的,还泛着淡黄色的光泽,与周围那些旧帐篷的颜色格格不入。

帐前立着一根旗杆,杆顶悬着一面绛色大纛,纛上绣着“檀”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大纛字迹工整。

帐中铺着粗毡,毡子是赭黄色的,边角磨得起毛。

北首设着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褥子上放着一只黑漆凭几。

坐榻两侧各立着一架木制的兵器架,架上搁着几杆长戟、几口环首刀,戟刃和刀身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寒光。

靠东墙放着一只黑漆食案,案上摆着几只粗陶碗,碗中是粟米饭,饭上搁着几片腌菹,还有一小碟盐渍的芥根。

那饭菜没怎么动过,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

檀玄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摊着一卷舆图。

舆图用白绢绘制,上面标注着洛涧、淝水、寿春等地名。

他左手按在舆图边缘,右手捻着颌下那几缕花白的短须,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像是在琢磨什么。

帐中站着孙无终、刘袭、诸葛侃三人。

孙无终站在东侧靠前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面色平淡。

刘袭则站在西侧,那张白净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耐,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诸葛侃站在刘袭身侧,也是一脸不忿状。

檀玄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三人,捻须的手停了下来。

“大都督率主力西进,命本将留镇洛涧,务保粮道之畅通。诸将务必勤加用命,不负大都督之期许。若有不遵号令者,本将绝不留情,还望诸将好自为之。”

帐中一片沉默。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

烛火在他们脸上跳动,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帐外传来巡营士卒的脚步声,沙沙的,踩在枯草上,沉闷而遥远。

孙无终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哼,分明就是畏惧秦军主力,不敢西进,还在此大言不惭。

当初进攻梁成大营时,这厮就磨磨蹭蹭,要不是刘牢之率先突入,他还不定要观望到什么时候。

如今梁成、王显死了,秦军溃败了,他倒来劲了,摆出一副主帅的架子,好像洛涧大捷都是他指挥似的。

刘袭站在孙无终对面,此时微微侧过头,凑近诸葛侃,压低声音道:

“我等亲冒矢石,立得大功,不想那谢石老儿,竟将我等闲置后方,想来就让人生气。”

诸葛侃也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

“可不是么,当初进兵之时,个个畏首畏尾,说什么秦军势大,不可轻进。现在一战顺畅了,又纷纷奋勇争先,唯恐落于人后。这就是那些高门大族的德性。有好处抢在前头,有危险缩在后头。咱们这些寒门出身的,再拼命也是给人垫脚。”

刘袭点了点头,那粗犷的脸上满是愤懑:

“妈的,啃硬骨头时我们先上,打顺风了就换成谢、桓自家之部曲。长此以往,猴年马月才能出人头地?刘牢之是咱们北府兵里最能打的,可到现在也不过是个广陵相。那些世家子弟,二十出头就当刺史、当将军,凭什么?就凭他们会投胎?”

诸葛侃正要再说,檀玄的声音已是幽幽传来:

“诸葛参军,刘司马,你俩都在嘀咕什么呢?”

二人连忙站直了身子,低下头去。

刘袭面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些什么。

诸葛侃却反应快些,已微微笑道:

“我和刘司马在说,有将军镇守此地,必可保洛涧万无一失。”

檀玄听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哈哈,算尔等还有些眼力。本将虽不敢自称名将,却也不是那梁成可比。那厮骄矜自大,疏于防备,才为宵小所乘。本将用兵,向来谨慎。秦军不来便罢,若敢再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忽然收了笑意。

“本将且问你们,前番既已攻破梁成和王显大营,为何不乘胜进击,将北面之洛口也一举拿下?若是当初拿下了洛口,我军便可全军西进寿阳,何须再留重兵于此?”

刘袭抬起头,盯着檀玄,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哼,秦军洛口大营,防守严密。将军威猛,大可强攻试试看。”

檀玄面色一沉,正要发作,孙无终已抢先开口:

“秦军洛口营垒,我等不是没攻过。那夜我等率部渡河,趁夜色强攻,无奈秦军防守严密,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末将带着麾下骑兵,欲从侧翼迂回突袭,却也被对方的弓弩手压得抬不起头。几经来回,也只是勉强突入北寨门,然而就在此时,秦军竟不知何时已绕袭到我东岸大营,戴将军劝陶将军暂退,陶将军不听,结果被秦军夹击,殁于阵中。”

檀玄捻着胡须,沉吟道:

“哦?如此说来,这秦将还有些手段啊。对了,此人姓甚名谁来着?”

孙无终道:“其人乃王猛第四子,秦之龙骧将军、河南太守王曜,年方弱冠。据闻此人早年在太学读书,深得秦主苻坚赏识。数年前在新安任县令时,便以数百县兵剿灭了盘踞硖石堡多年的匪患。后又调任成皋,平定张卓之乱,编练新军,开拓商路,深得民心。洛涧之战前,他曾多次劝梁成加强防备,梁成不听,以致有此大败。”

檀玄嘴角一撇,露出一丝不屑:

“弱冠?合着你等打了半夜,竟连个小儿都拿不下?你们北府兵,平日不是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天下精锐’,什么‘以一当十’,真上了战场,也不过如此嘛。”

诸葛侃面色涨得通红,上前一步道:

“檀将军,秦军木栅、鹿角、箭楼等守御设施一应俱全。大都督留于洛涧之兵力,不过万余。即便将阴陵等地之州郡兵也算上,亦不过两万人。而洛口之秦军,收拢梁成、王显、王咏部溃兵后,不下一万。如此局面,能将秦军逼住已是不易,试问还如何强攻?”

檀玄冷笑一声,一巴掌拍在案面上,那粗陶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地。

“托辞!前者洛涧交兵,尔等不过五千人马,尚能马踏连营,击破秦军数万。如今我等战兵两万,却拿不下一小儿龟缩之残营。传将出去,让大都督、让朝廷如何看待我等?依我看,便是尔等不满大都督之布置,故意消极作战所致!”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三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

烛火跳了一跳,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火苗便有些萎顿。

帐外风声渐紧,吹得帐顶的旗帜猎猎作响,那声音尖锐而单调,像一把钝刀在一块铁皮上来回刮。

孙无终盯着檀玄,胸中翻涌着怒火。

这厮就只会动嘴皮子,真上了战场便缩在后头。

洛涧大捷,明明是他们北府兵将士的功劳,可檀玄在给朝廷的报捷文书里,却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最前面,说什么“督诸将力战,大破秦军”。

刘袭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就要发作,却被诸葛侃扯了一下袖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檀玄见三人都不说话,以为自己占了上风,面上那得意之色更浓了几分。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搁下,靠在凭几上。

“怎么?都不说话了?难道本将说的不对?你们——”

话没说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巨兽从远处狂奔而来。

紧接着,喊杀声如潮水般涌起,从营门方向炸开,瞬间蔓延到整个营盘。

刀兵撞击声、惨叫声、帐篷被点燃的噼啪声、士卒奔逃的脚步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翻滚。

帐中四人的面色同时变了。

檀玄猛地站起身来,面前的案几被他带得歪倒,舆图、茶盏、笔砚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他伸手去够兵器架上的环首刀,手指哆嗦着抓了两次才握住刀柄,刀鞘磕在架子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一个亲卫跌跌撞撞冲进帐来,满脸是血。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嘶声喊道:

“将军!大事不好了!秦军杀进来啦!”

檀玄面色煞白,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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