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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4章 夜话旧事泪两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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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莫记商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阿贝站在街边,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洇开,像绣绷上浸了水的丝线。

莹莹要留她吃饭,她推绣坊还有活计,逃也似的离开了。

不是不想留,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方才在花厅里,姐妹俩抱头痛哭之后,莹莹拉着她的手了许多话。母亲这些年如何念叨那个夭折的姐姐,父亲还在世时如何宠她,家中败后如何在贫民窟里艰难度日。

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在阿贝心上。

原来她有亲生父母,有嫡亲妹妹。

原来她不是没根没蒂的野草。

可这二十年,她在水乡划船、捕鱼、刺绣,养父被打得吐血时她跪在码头借钱,绣坊老板克扣工钱时她咬牙忍了——那些日子,她的亲人们在哪里?

阿贝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她摸了摸自己胸口那半块玉佩,抬脚往绣坊方向走。

走出老街,拐进一条窄巷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贝姑娘。”

是齐啸云。

他几步追上来,手里提着一盏玻璃风灯:“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阿贝看了他一眼,没话,继续往前走。

齐啸云也不恼,隔着两步远的距离跟在后面。风灯的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面上晃来晃去。

走出一段路,阿贝忽然停下来。

“齐少爷。”

“叫我啸云就好。”

“齐少爷,”阿贝转过身,盯着他,“你今天为什么也在?那封请帖,是你和莹莹一起安排的吧?”

齐啸云没有否认。

“是我查到的。”他,“那日在博览会上,我看见你颈间的玉佩,又看到你那张脸,心里就有了猜测。”

“所以你就把我叫来,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不高,可语气里的恼怒清清楚楚。

齐啸云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提前告诉你,你会信吗?”

阿贝怔住了。

是啊,如果有个人突然跑来告诉她——你是莫家失散多年的千金姐,你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她大概会觉得那人疯了。

“我只是想让你们见面。”齐啸云的声音很轻,“见了面,玉佩一对,什么都不用,你们自己就明白了。”

阿贝垂下眼。

他得对。

什么都比不过两块玉佩严丝合缝对在一起的那个瞬间。

那是铁证,任谁都无法否认。

“谢谢你。”她闷声了一句,转身继续走。

齐啸云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窄巷,上了大路。

---

绣坊在闸北的一条街上。

阿贝到的时候,绣坊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后院还亮着灯。

她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齐啸云一眼。

“到了。”

齐啸云把风灯递给她:“拿着。”

“不用——”

“你一个姑娘家,每天走夜路,有盏灯安全些。”

阿贝犹豫了一下,接过风灯。灯柄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温温热热的。

“齐少爷,我想问你一件事。”她握着灯柄,没有立刻进去。

“请。”

“当年莫家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啸云的表情在灯影里显得晦暗不明。

“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和莹莹果然不一样。她若想知道什么,会拐着弯问,绝不会这样直接。”

阿贝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等答案。

齐啸云收了笑,声音沉下来。

“那是二十一年前的事了。当时你父亲莫隆是沪上商界的头面人物,经营丝绸、茶叶、瓷器,生意做到了南洋和东洋。齐家那时刚起家,你父亲帮过不少忙,所以两家定了儿女婚约。”

他顿了顿:“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忽然传出消息,你父亲通敌,与日本人勾结,证据是一封他亲笔写的信。军警当天就抄了莫家,你父亲被抓进大牢。莫家的铺子、房产、货物全部被查封,你母亲带着刚出生的孩子被赶出家门。”

阿贝的手握紧了风灯。

这些事,她从未听任何人起过。

“那封信是真的吗?”

齐啸云摇头:“没有人知道。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是一个叫赵坤的人。他现在已经是沪上的实权人物了,军政两界都有他的人。”

“赵坤……”阿贝重复着这个名字,齿间似乎能尝到血的味道。

“当年他办完莫家的案子后,一路高升。”齐啸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而莫家那些产业,最后到了谁的手里,你应该能猜到。”

蚕食鲸吞。

阿贝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

“莫隆呢?真的死了吗?”

齐啸云沉默了很久。

“有人,在狱中病死了。”他压低声音,“也有人,是被旧部救出去的,隐姓埋名活到现在。究竟如何,谁也不准。”

阿贝靠在门板上,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父亲可能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掉进她心里那片荒草丛中,呼地烧起来。

“如果能找到当年的证据,证明那封信是伪造的——”

“很难。”齐啸云打断她,“时间太久了,当年的知情人有的死了,有的失踪了,剩下的那些人,谁也不敢得罪赵坤。”

他顿了顿,又:“何况,现在莫家已经败了。没有人会为一个败的家族出头。”

阿贝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沉冤得雪这种事,听起来壮烈,可真正做起来,九死一生。

可她偏偏不怕。

“我知道了。”她提起风灯,“齐少爷,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你的灯——”

“留着吧。”

齐啸云摆摆手,转身走入夜色里。

阿贝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盏玻璃风灯,灯芯跳了跳,把一圈暖光投在她脸上。

她推开后院的门,走了进去。

---

养父还没睡。

他靠在床头,就着一盏煤油灯看一本旧书。见阿贝进来,放下书问:“怎么样?大主顾的单子拿到了?”

阿贝在床边坐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养父看她神色不对,撑着坐直了些:“出什么事了?”

“爹。”阿贝忽然跪在床前,把脸埋在养父的被子上。

养父慌了:“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阿贝摇头,闷声:“不是。是我……我找到我的亲生父母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嗤嗤响了两声。

良久,养父粗糙的手在她头上,轻轻拍着。

“找到了好,找到了好啊。”他的声音发颤,“爹这些年一直在想,你亲爹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能生下你这么好的闺女,肯定不是普通人家。”

阿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爹,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养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和你娘捡到你那天起,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你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迟早要回去的。”

“我不回去。”阿贝抓住他的手,“您和我娘把我养大,你们才是我爹娘。”

养父摇摇头:“傻孩子。亲爹娘是亲爹娘,养父母是养父母,这不一样,可都能装在心里。一个人的心不大,可装下几个要紧的人,够了。”

阿贝愣住了。

养父没读过什么书,一辈子在船上过日子,可出来的话,偏偏这样通透。

她把养父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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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阿贝照常去绣坊上工。

绣坊老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守寡多年,脾气不算好,可对手艺好的人格外宽容。阿贝来了大半年,她已经把不少要紧的活计交给她做。

“阿贝,昨儿有人来打听你。”

周老板一边整理绣线一边。

阿贝手上动作不停:“什么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长衫,看着像个账房先生。”周老板想了想,“问你是不是江南来的,家里有什么人,在这做了多久了。”

阿贝的手一顿。

账房先生?

她想起昨天在莫记商行门口等她的那个人。

“他还问了什么?”

“还问了你的玉佩。”周老板转过头看她,“你怎么还挂着那半块玉?我早跟你过,这种东西露在外头招祸。”

阿贝低头,发现玉佩不知什么时候又从衣领里滑出来了。

她把玉佩塞回去,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

那个账房先生,为什么要来绣坊打听她?

如果是莹莹派来的,大可不必这样鬼鬼祟祟。莹莹要想知道什么,当面问就好了。

如果不是莹莹派的——

阿贝想起齐啸云昨晚的话。

“当年的知情人有的死了,有的失踪了,剩下的那些人,谁也不敢得罪赵坤。”

她的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莫家的动静,那她和莹莹相认的事,会不会已经传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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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阿贝提前收了工。

她和周老板告了假,出门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莫记商行。

到了地方,昨天的账房先生不在,门口换了一个年轻的伙计。阿贝要找大姐,伙计打量她一眼,进去通报。

片刻后,莹莹亲自出来了。

“姐姐!”她拉住阿贝的手,“我正想着去找你呢。娘听找到你了,高兴得一夜没睡,今天一早就催我来接你回家。”

阿贝顾不上寒暄,把莹莹拉到一旁。

“你昨天派账房先生去绣坊打听我了?”

莹莹一愣:“没有啊。我为什么要打听你?”

阿贝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去绣坊打听我。问了我的来历,还问了玉佩的事。”

莹莹的脸色变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商行里面,然后拉着阿贝走到街对面一棵梧桐树下。

“姐姐,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莹莹压低声音,“昨晚我回去后,把找到你的事跟娘了。娘先是高兴,后来又害怕起来。”

“害怕什么?”

“娘,当年乳娘抱着你走的时候,那些人是要置你于死地的。如果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

她的话没完,可意思已经清清楚楚。

阿贝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二十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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