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像冬天灶膛里炭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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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怎么不过来?”晨光问。
“他们在等。”王飞说。
“等什么?”
王飞转过身,看着晨光。晨光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王飞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井,井底有一点光,很小很小的光,像一颗星星掉进了井里,没有淹死,还在亮着。王飞蹲下来,和晨光平视。他的手伸过来,很大,很糙,手指上全是茧子,像树皮一样。他把晨光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把那支笔从晨光的手心里拿出来。
笔杆上刻着一个字。归。
王飞把笔举起来,对着太阳。阳光穿过笔杆,笔杆变成了透明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水银,亮晶晶的,一闪一闪的。王飞把那支笔放进口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支笔。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帽,笔杆上刻着一个字。还。
他把两支笔并排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面朝那座山,面朝那三千一百二十七个人,面朝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活着的、死了的、在等的人。
“丽媚。”他说。
“嗯。”
“我要去接他们。”
丽媚没有说话。她把晨光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支笔。一支刻着“归”,一支刻着“合”。她把它们放在王飞的手心里,四支笔,四个字,两个“归”,一个“还”,一个“合”。王飞把四支笔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像握着一把刀,又像握着一把钥匙。
“晨光。”他说。
晨光看着他。
“你在这里等着。”
晨光想说我不要等,我想跟你去。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在王飞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眼泪,王飞不会流泪。是一种光,和昨晚的青白色光不一样,和太阳的金黄色光也不一样。那种光是从王飞的眼睛里自己长出来的,像种子发芽,从泥土里钻出来,先是一个点,然后是一条线,然后是一片。那种光照在晨光的脸上,暖的,暖得像丽媚的手掌,暖得像冬天灶膛里的炭灰。
“等你长大,”王飞说,“你会明白的。”
他转过身,朝麦田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那个老钟的钟摆。麦子被他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小,从一个人变成一个小点,从小点变成一个点,从点变成什么都没有。但晨光知道他在。他还在走,还在朝那座山走,朝那些密密麻麻的人走,朝那些在等的人走。
丽媚蹲下来,把晨光抱在怀里。晨光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闻到了汗味,肥皂味,还有那种他说不出名字的味道。他想起来了。他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了。那是妈妈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那是无论走多远都要回来的味道。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麦子的香味,带着泥土的腥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晨光在风里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远的,像一条很小很小的溪流在石头缝里流淌。
那是很多人在唱歌。
他们唱的是什么,晨光听不懂。但他觉得好听,好听得想哭,好听得想笑,好听得想撒开腿在麦田里跑,一直跑,跑到那座山上去,跑到那些人中间去,和他们一起唱。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山。山上的东西还在动,还在朝这边走。不是朝王飞的方向,是朝他的方向。那些人不是在等王飞,他们是在等他。等一个五岁的孩子,等一双布鞋,等一支笔,等一句他还不懂但迟早会懂的话。
“晨光。”丽媚说。
“嗯。”
“你怕不怕?”
晨光想了想。他怕。他怕黑,怕那个叮叮当当的声音,怕那些挂在头顶上的枪。但他更怕一件事。他怕自己长不大,怕自己长大了却忘了今天,怕自己忘了那个戴圆框眼镜的人,怕自己忘了那四个字。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笔不在,但他知道笔在哪里。在王飞的手心里,在那些人的手心里,在那些在等的人的手心里。他把手拿出来,张开五指,五根手指像五颗刚冒出土的豆芽,又细又软。他对着那座山,把那五根手指张开,像一把小扇子。
“五岁。”他说,“我今年五岁。”
风停了。麦田不动了。山上的东西也不动了。一切都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幅画。然后晨光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他身体里面传来的,从心脏的位置,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口井的井底,有一滴水落了下去。
咚。
像钟摆。
像心跳。
像那四个字。
他听见了。他听懂了。
那些人在说:我们等着你。等你长大。等你来找我们。等你不怕了。等你懂了。等你把笔拿好,把路走稳,把名字记住。我们等了你很久了。我们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黑暗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漫过来的,但光明也是。
晨光站在麦田边上,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一个大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穿着一件军装。他不知道那件军装是什么时候穿上去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但他觉得那件军装很合身,很暖和,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山,笑了。
“妈,我不怕。”他说。
丽媚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掌心是热的,热得像冬天灶膛里的炭灰。
“妈在。”她说。
晨光知道。妈在。爸也在。那些人也在。都在。都回来了。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