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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像冬天灶膛里炭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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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青白色的光,不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光,是真正的太阳光,金黄金黄的,暖洋洋的,像一床刚晒过的被子盖在身上。他眯着眼睛,用手挡住光,从指缝里往外看。他看见了天花板。灰色的,有裂缝,裂缝里露出里面的竹篾,像一张老人的脸。

他躺在那条打着补丁的被子里。被子是蓝底白花的,花是那种很老的印花,一朵一朵的,有的已经褪色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轮廓。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在被子里闻了闻。有太阳的味道,有肥皂的味道,有丽媚的味道。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颗小石子还在,圆圆的,滑滑的,凉凉的。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妈。”他说。

没有人应。

“妈!”他声音大了一些。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但不是丽媚的。丽媚的脚步声他认得,轻,快,像一只猫从屋檐上跳下来。这个脚步声是重的,慢的,像一头牛踩在泥地里。门帘掀开了,王飞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那件军装。穿了一件灰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黑黝黝的小臂。小臂上有一道疤,不是脸上那道,是一道新的,还泛着粉红色,像一条刚长出来的蚯蚓。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冒着热气,热气在晨光里飘散,像一团小小的云。

“吃。”王飞说。他把碗放在床头的木箱上,转身就走了。

晨光坐起来,看着那碗粥。粥是白米粥,稠稠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红枣已经煮烂了,皮破了,露出里面沙沙的果肉。他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粒红枣,塞进嘴里,甜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一只小老鼠在啃东西。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昨晚的事。

他想起来了。青白色的光,挂满枪的天花板,空地上站着的那些人,詹才芳手里的笔,还有那个戴圆框眼镜的人。那个人说,你长这么大了。那个人说,我回来了。

晨光放下勺子,从床上跳下来。他的脚踩在地上,地是凉的,是那种土坯房的凉,不是昨晚那种凉。昨晚的凉是秋天早晨的凉,像光脚踩在露水打湿的石板上。现在的凉是家里的凉,是那种他踩了一千遍一万遍的凉。他光着脚跑出房间,跑进院子。

院子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枣树还在,水缸还在,灶台还在。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水缸里的水映着天上的云,灶台上坐着一口铁锅,锅盖盖着,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一缕缕白气。丽媚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服都能看见,像两只蝴蝶的翅膀。

“妈。”晨光说。

丽媚回过头。她的眼睛红了,但不是那种哭过之后的红,是那种被烟熏的红。她的脸上沾了一点灰,在鼻尖上,像一只小花猫。她笑了一下,和平时一模一样。

“醒了?”她说,“粥喝了没有?”

“喝了。”晨光说。他站在丽媚面前,仰着头看她,想从她脸上找到昨晚那个哭得很轻很轻的女人。但他找不到。丽媚的脸和平时一模一样,皱巴巴的,黑黝黝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一堆褶子,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又被人小心翼翼地展开了。

“妈。”晨光说。

“嗯。”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你做梦了。”丽媚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颗钉子钉进了风里。她伸手摸了摸晨光的头,手掌是热的,热的像冬天灶膛里的炭灰,“你梦见了什么?”

晨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想了想,觉得丽媚说得对。那一定是一个梦。世界上没有那么奇怪的地方,没有那么奇怪的光,没有那么奇怪的人。他摇了摇头。

“忘了。”他说。

丽媚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摸他的头,一下一下的,像在摸一只小猫。晨光觉得舒服,舒服得又想睡觉了。他靠在丽媚的腿上,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阳光。阳光照在枣树上,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影子晃来晃去,像一个在跳舞的人。

“晨光。”王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晨光回过头。王飞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是用蓝布包的,布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他把包袱递给丽媚,丽媚接过去,没有打开,只是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一个孩子。

“走了。”王飞说。

“去哪?”晨光问。

王飞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了院门,脚步声从院子里移到巷子里,咚,咚,咚,一步是一步,不快不慢。丽媚把灶膛里的火灭了,把锅盖盖好,把灶台擦了擦,然后弯下腰,把晨光抱起来。

“妈,去哪?”晨光又问了一遍。

“去接你爸。”丽媚说。

晨光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王飞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丽媚。他不明白。王飞不是在这儿吗?刚才不是还站在院门口吗?那脚步声,那咚、咚、咚的声音,不是还在巷子里响着吗?他伸出胳膊,搂住丽媚的脖子,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

“我爸不是在外面吗?”他小声说。

丽媚没有回答。她抱着晨光,走出院门,走进巷子。巷子很长,两边是土墙,墙根长着青苔,青苔湿漉漉的,在阳光下发着绿光。王飞走在前面,他的灰布褂子在巷子里一晃一晃的,像一面旗。晨光趴在丽媚的肩膀上,看着王飞的背影。他看着看着,突然觉得不对劲。

王飞的影子不对。

太阳在前面,影子应该落在后面。但王飞的影子落在了前面,落在了他即将要走的路上。而且那个影子不是一个人的影子。那是一个人的影子,但那个人比王飞高,比王飞瘦,比王飞年轻。那个影子穿着军装,军装的领口有两颗扣子,在影子里亮了一下。

晨光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影子已经变回来了,就是王飞的影子,灰布褂子,卷起的袖子,一步一步地走在地上。

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大路。大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路边长满了狗尾巴草。王飞站在路边,面朝前方。晨光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前方是一片麦田,麦子已经黄了,风一吹,麦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像一片金色的海。麦田的尽头有一座山,山不高,圆圆的,像一只倒扣的碗。山上有一些东西,远远的看不清楚,但晨光觉得那些东西在动,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

“妈,那是什么?”晨光指着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东西。

丽媚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是人。”王飞说,“三千一百二十七个人。”

晨光不记得这个名字,也不记得这个数字。但他突然觉得胸口很热。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另一种热,像有一只手从身体里面往外推,推得他想哭,又想笑,又想喊,又想沉默。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支笔。笔杆是凉的,凉的像冬天的井水。他把笔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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