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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梦想的图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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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教育学校。”于龙在小楼群旁边画了个稍大的方块,“不替代公立学校,是辅助。下午放学后和周末上课。补基础,做作业辅导。有学习障碍的一对一教。”

“要有感统训练室。”徐教授在那个方块里标注,“触觉、前庭觉、本体觉——受过创伤的孩子感觉统合都有问题。感统训练不是上课,是玩。荡秋千、爬隧道、跳蹦床,在玩的过程中修复神经系统。”

马律师摘下眼镜擦。“这专业程度比大多数私立学校都高了。”

“所以需要专业的人。”于龙说,“特教老师、感统训练师、语言治疗师,都配。林薇,回头帮我查省内特教专业毕业生情况。”林薇记下,笔尖刷刷响。

“康复中心。”于龙又画一个方块,“物理治疗、言语治疗、心理治疗。跟市医院合作挂牌,他们出人,我们出场地设备。”

“心理治疗区要独立。”徐教授强调,“不能跟其他诊室混。入口也要分开——身体问题和心理问题,不要让孩子觉得是一回事。”

吴院长端着茶杯盯着白板看了好一会儿。“我补充一点。”她指小楼群和学校之间,“这地方要留出来。留块空地做户外活动区。操场、球场、沙坑、攀爬架——孩子精力旺盛,得有个撒野的地方。”

“种菜呢?”李娟忽然开口。她一直在后面听着,手里拿着后勤清单,袖口上沾了块面粉印子,“我小时候最爱跟姥姥去菜园。小孩天生喜欢挖土。种几畦菜自己种自己吃,比什么都香。还能省钱。”

于龙在白板边缘画了块菜园。“种。不但种菜还种花。轩轩要花园,小雅也画了花。院子没花,跟菜没放盐一样。”

“动物角不光养狗。”林薇站起来,“养几只兔子几只鸡。城里孩子没见过活鸡长什么样。这种日常的毛茸茸的陪伴,比任何课程都重要。”

徐教授在图纸上画小圈。“动物角放边角,靠近菜园。味道不飘到生活区,走过去两分钟。”

“技能培训工坊。”于龙继续画,“针对十二岁以上。烹饪、手工、园艺、简单木工。不为了当厨师木匠,是让他们有一技之长。更重要的是——做出东西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有用。”

“我特别赞成。”邹明远难得开口,“我做企业这些年,见过太多福利院出来的孩子,文化课没问题,一到动手就发怵。炒蛋炒饭不敢开火,灯泡坏了不知往哪边拧。不是笨——是没人教。”他按几下计算器,“工坊投入不大。几套厨具工具材料,请个手艺人当老师。这部分我单独投。”

于龙看了他一眼。邹明远平时话不多,开口就是真金白银。

“图书室和电脑室放这儿。”于龙在工坊旁边画两个连在一起的方块,“多功能厅放中间,周末放电影开联欢会。资源共享区向所有单元开放,不搞‘预约使用’——想看书就去看,想上网就去上。这是家,不是公共资源分配中心。”

徐教授点头。“自由使用本身就是一种信任。你信任他们,他们才信任这个地方。”

“过渡公寓。”于龙画最后一个方块,靠近出入口,“两室一厅小套间,四到六套。十八岁以上住这里,承担部分劳动、参与管理。自己做饭洗衣服管钱。水电费自己交——不是真让他们交,但要让他们知道每个月用了多少电花了多少钱。这叫‘真实的生活感’。”

徐教授在公寓旁标注:半独立生活区。入住年龄十八至二十二岁。最长居住四年。

“老陈以前说过,”吴院长忽然开口,语气有点沉,“养老院最好的状态是让老人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等死。福利院也一样——让孩子觉得自己在长大,不是被关着。”

所有人沉默了一会儿。这句话太重了,需要消化。

白板上框架逐渐成形。六栋小楼围成半圆,连廊像藤蔓串起。学校在左,康复中心在右,工坊和资源区在后,过渡公寓靠近大门。户外活动区铺在中庭,菜园和动物角在边角。整个布局像个小小村落。

一直安静坐着的年轻女孩站了起来。小杨,邹明远约来的独立事务所设计师,黑框眼镜,工装背带裤,短发别在耳后,从会议开始就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铅笔刷刷刷没停过。

“各位,”声音有点抖,激动的那种,“我做设计六年,接过三十多个项目。商业综合体,高端住宅,学校都做过。从没一个项目像今天这样——从孩子需求出发,从心理学角度抠每个细节。连廊不是为好看,是为让孩子下雨天也能串门。动物角不是为点缀,是为让孩子在喂狗时学会责任感。过渡公寓不是附加项,是体系不可缺少的最后一块拼图。”

她把速写本翻过来。素描。一栋小楼立面图,二层窗台摆着几盆花。院子秋千上坐着两个小人,一个长发一个短发。门口蹲着条狗,耳朵竖着。屋顶上,一道淡淡弧线跨过去——是彩虹。

“还没画完,但我已经能想象这里的样子了。比很多发达国家的儿童福利设施还先进。不是因为硬件多豪华——是因为每个设计决策背后都有心理学理由。这不是建筑设计,是用砖瓦写诗。”

于龙看着速写本,笑了。“用砖瓦写诗。这句话我要记下来。”

“记吧。”小杨合上速写本,“这个项目,我愿意降设计费接。不是不差钱——这种项目一辈子遇不到几个。做完了,能跟人说我设计过一个家。”

邹明远按了下计算器,嘟囔了句什么,没人听清。

会议从上午开到下午,从白板画到图纸,从框架细化到每个功能区面积分配。记号笔迹叠了一层又一层,黑的红

的蓝的,像张没编完的网。

午饭是李娟端来的包子,猪肉白菜馅,面发得特好,咬一口汤汁烫嘴。大家边啃边讨论,包子热气混着记号笔味,混成种说不清的味道——后来于龙每次开会闻到记号笔,都会想起包子。

下午四点,初步方案在A1图纸上成形。马律师拍照说要跟土地审批材料对照着整。林薇把白板标注誊抄到笔记本上,抄了三页。徐教授拿红笔在心理辅导区加标注:沙盘室与个体咨询室需相邻,中间设单向玻璃。吴院长在后勤动线画了条虚线:食材入口与生活区分离,避免串味。

小杨把方案拍下来发到事务所群。配文四个字:梦想项目。

散会了。李娟收拾包子盘,全吃完了。林薇关录音笔,喝掉最后一口凉咖啡,皱了下眉但一滴不剩。

邹明远没走。

他坐在于龙旁边,把计算器放桌上。屏幕暗了又亮好几回。他按了几个数字,转过来给于龙看。

“我刚才一直在算。从你画第一个方块就在算。六个家庭单元加学校、康复中心、工坊、活动区、过渡公寓——不算土地款,建安成本一亿两千万打底。加设备、软装、人员培训、前期运营储备金,至少一亿五。”他把计算器往于龙那边推了推,“后期运营,每年至少两千万。人员工资是大头——心理咨询师、特教老师、护工、后勤。你不能省人的钱。省一个咨询师,可能是几个孩子的心理问题没被发现。”

于龙盯着那串数字。1,5,0,0,0,0,0,0,0。八个零,像一堵墙。

“我知道。”

“钱的事我投一部分,拉一部分,找一部分赞助。但一亿五不是小数目。你得心里有数。”

窗外天暗下来了,香樟树影拉得老长。走廊里不知哪个老人房间传出京剧,《空城计》。诸葛亮城楼弹琴,司马懿城下退兵。

“明远,你知道今天休息那会儿轩轩跟我说了什么吗?”

邹明远摇头。

“他说——彩虹是桥,从天上连到地上,小朋友从桥这边走上去,就能走到有爸爸妈妈的地方。”于龙把轩轩的画从白板上取下,绿蜡笔画出的彩虹被手汗晕开了一小块,“七岁。他说彩虹是桥。”

他把画夹回笔记本。

“一亿五,我知道。但孩子们等不起。你算的是成本,要算另一边呢?一个孩子从福利院出来,没创伤后遗症,有生存技能,能自食其力,能组建家庭——他给社会创造的价值是多少?”

邹明远没说话。

“算不清楚。因为你没法给一个孩子的未来标价。”

于龙合上笔记本,封面毛边又蹭出几根线头。“钱的事一起想。但规模不减,标准不降。该有的心理辅导一个不少,该有的过渡公寓一套不砍。”

邹明远看了他好一会儿,站起来把计算器装进包里,檀木手串碰在计算器边上一声轻响。

“好家伙。你真不怕。”

“怕。”于龙说,“但更怕建出来的东西配不上那些孩子的想象。”

邹明远走了。会议室空了。于龙把白板一板一板擦掉,擦到中间留白处停了一下。那里曾贴着轩轩的画。画取下来了,磁铁还在,光溜溜吸在白板上,像个小锚点。

窗外养老院的灯一盏盏亮起。远处病房楼里,有人在窗台放了盆花,隔着远看不清什么花,但颜色很亮,在暮色里晃。

手机屏幕亮了。未知号码,短信。

“天和的人今天去了市福利院。拍照,量尺寸。像是在做方案。”

于龙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白板边缘。赵天豪在动。也在做方案,也在接触专家,也在算成本。一边是公益,一边是商业。一边是家,一边是项目。棋越下越大。

他拿起记号笔,在擦干净的白板正中写了四个字:家。不是项目。

笔迹很重,最粗那头被压弯了。他盖好笔帽,关灯。

走廊尽头,轩轩跑过的过道已经暗了。香樟树的影子融进夜色,分不清哪片是树叶哪片是影子。京剧还在唱,诸葛亮摇扇子,司马懿思量进退。

于龙走进夜色。他记得那个数字——一亿五,八个零。也记得那行字:孩子们等不起。也记得邹明远的那个“干”。也记得徐教授说:你眼里是钉子。也记得小雅问:门够大吗。也记得轩轩说:彩虹是桥。

钱是问题。但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愿不愿意为一群没见过彩虹的孩子,造一座桥。

他心里有答案,没说出口。但答案压在掌心,像那颗土豆,圆滚滚的,实实在在的,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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