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民间的挣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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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周姐顿了顿，“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不知道下顿饭在哪，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上学，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只知道一件事——只要我还撑得动，厨房里就一直有热饭。”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第三家，郊区。

自建房，三层，带个小院子。条件比前两家稍好——房间宽敞，独立厨房，院子角落种了几棵青菜。但位置偏，最近的公交站要走二十分钟，孩子上学来回得两个多小时。负责人是对五十来岁的夫妻，以前开过小饭馆，积蓄都投进来了。十二个孩子，四个上小学，三个初中，一个高中，四个学龄前。

“最大的困难还是钱。”男主人老孙是个实在人，不绕弯，“我们两口子以前开饭馆攒了点，可养十二个孩子——于总您算算，光吃，一天三顿，一个月大几千。还有学费书本费校服费看病的钱冬天取暖的电费。社会捐的时有时无，政府补贴排了三年还没排到。我们有地能种点菜，肉蛋奶还得买，孩子长身体，不能天天吃青菜。”

他带于龙参观时指着二楼一个关着的房门。“这间是小军的。上个月刚考上县一中，重点班，全区第三。”声音忽然低了，“学费比初中贵一倍。我们还在凑。”

于龙从窗口往里看了一眼。书桌堆满课本和试卷，墙上贴张手写时间表，从早上五点半排到晚上十一点，每个时间段都填满了——早读、数学、英语、物理、晚自习。旁边贴了张便利贴：考上大学，回来帮孙爸孙妈。

回程路上，车里没人说话。

林薇坐在副驾驶，笔记本从第一家到第三家写满了十几页。她合上本子，看着窗外，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

“公办好歹有财政拨款，有编制，有基本保障。民办的什么都没有——没稳定资金，没专业人手，没政策支持。全靠几个老教师、退休工、开小饭馆的夫妻拿自己积蓄硬扛。扛不住就关门，一关门孩子分流——有的转去别的机构，有的回家，有的不知道去哪。”停了停，“这些孩子，太需要帮助了。”

于龙握着方向盘。视线前方，滨海市的天际线在暮色里一点点亮起来，写字楼、商场、新建的高架桥。这座城市什么都有，就是没人看见那些藏在城中村握手楼里、藏在老旧小区发霉墙根下的小小角落。那里有十七个、八个、十二个孩子在等一碗热粥，等一本课本，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等红灯的间隙，他掏出手机给邹明远发了条消息：“调研数据初步汇总完毕。民办助孤机构资金缺口比预估大三倍。晚上回院里开会，准备好算盘。”

邹明远秒回：“算盘已经打烂了。带新的来。”

于龙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晚上，办公室。于龙把走访记录摊在桌上。老陈的十七个，周姐的八个，孙家夫妻的十二个，加上市福利院的六十多个——光他现在知道的，就有一百多个孩子在等一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

软木板上，小雅画的内部图还钉在那里——朵朵的房间，豆豆的房间，小杰的房间，阳阳画画的角落，小雪坐着画画的轮椅。院子里两条狗一黄一黑，门口两个小人手拉手在等。

电脑屏幕亮着。林薇十分钟前发了份文件，民政局朋友那里要来的，他还没来得及点开。双击。

文件打开了。《滨海市困境儿童数据汇总》。

第一行，全市在册孤儿总数。第二行，事实无人抚养儿童数量。往下拉——残疾儿童比例，特殊需求儿童分布，失学率，心理问题检出率。每一个数字后面对应的是一双眼睛，是豆豆攥糖纸的手，小雅三十六色的画笔，小梅舀粥的勺子，小石头缺了角的小红花。

数字比预想的翻了一倍不止。

于龙握着鼠标的手指收紧了。窗外月光落在软木板上，小雅画里那扇门敞开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沉。这座城市的角落里，多少孩子在等那扇门打开——他不知道具体数字，但知道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一双眼睛，都在看着同一扇门。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报告核心章节：缺口分析。不只是钱。是人。是制度。是一扇还没打开的门。”

笔尖停在纸上。窗外桂花全谢了，月季花王还在开，在夜风里轻轻摇，像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