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民间的挣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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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周,于龙和林薇跑了三家民办助孤机构。
第一家,城中村。导航到巷口就失灵了,于龙把车停在路边,两人步行往里摸。握手楼之间的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头顶电线密密麻麻像蜘蛛网,空调外机往下滴水,滴在生锈的雨棚上啪嗒啪嗒响。巷子尽头有栋四层自建房,外墙白瓷砖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水泥。门口挂块手写木牌:阳光助孤中心。牌子底下坐着个老人,满头白发,拿把蒲扇一下一下扇炉子上的水壶。
“于总?林记者?”老人站起来,蒲扇搁凳子上,“我是老陈,这儿是我办的。”
老陈,退休中学教师,六十八岁,教了四十年数学。退休那年班上有个学生成了孤儿,亲戚推来推去谁都不愿养,他把孩子领回了家。一个,两个,三个——现在十七个。退休金全砸进去了,祖传的四层自建房改成了宿舍。
“进来吧,地方小。”
推门进去。一楼是活动区,其实就是客厅改的——沙发旧了,弹簧塌了,坐上去能硌到木架子。茶几上摊着几本课本,边角卷得不成样子,一本数学练习册封面撕掉了,用透明胶粘张白纸当封面,上面写着“陈小军”。墙角堆几箱方便面,上个星期有人捐的,日期不太新鲜了,但还能吃。墙上贴满孩子的奖状——三好学生、进步之星、优秀少先队员,新的旧的把墙面糊成一张巨大的拼贴画。
厨房里飘出饭香。灶台上搁着口大铁锅,锅盖掀了条缝,热气往外冒。一个女孩正往碗里舀粥,动作稳得很,一勺一碗,每碗都舀到八分满。十四岁,瘦,马尾扎得很紧,皮筋是断过重新接的那种,打了个死结。褪色的粉红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
“她是……”于龙问。
“小梅。”老陈声音低了,“在这儿五年了。爹车祸走了,妈改嫁,爷爷奶奶养到九岁养不动送过来。刚来天天哭,不说话,缩床上不吃不喝。后来不知怎么忽然就开始帮我干活——端碗、扫地、给小的穿衣服。”他顿了顿,“她从来不让我叫她干活。她说,陈爷爷你歇着,我来。”
小梅把粥碗在桌上摆齐了。六碗粥,每碗旁边搁双筷子,筷子头朝桌沿整整齐齐。几个更小的围过来——拖着鼻涕的男孩,扎歪辫的女孩,刚学会走路的扶着桌沿踮脚够碗。小梅一个一个抱上凳子。抱最小的那个,孩子在怀里扭来扭去,她好脾气地哄:“别动别动,粥烫,姐姐帮你吹吹。”舀一勺,吹了吹,送到孩子嘴边。
于龙走过去蹲下来。“累不累?”
小梅转头看他。瘦长脸,额头几颗青春痘,眼睛不大但很清亮。摇头。“弟弟妹妹们对我好,我要对他们好。”
不是客气话。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完转回去继续喂粥,勺子碰碗沿叮叮响。旁边一个女孩哭起来——粥洒了,洒衣服上烫红了手背。小梅放下碗,拿湿毛巾给她擦手,边擦边轻轻吹,嘴里说“不疼不疼不疼”。重新盛一碗,蹲下来一勺勺喂,喂到孩子不哭了,喂到孩子笑了。
林薇在旁边拍照。相机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最后把相机搁腿上,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写了几个字。笔尖戳破了纸。
老陈站在于龙旁边,看着小梅。蒲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起来了,一下一下扇,没扇自己,扇在孩子们那边。“这十七个,她算半个家长。我这把老骨头管钱管上学管跟外面打交道,家里头的事——做饭、洗衣、哄睡觉、劝架——她全包了。半夜起来查房,看她还在桌上趴着写作业。”停了停,“她才十四岁。”
于龙喉咙哽了一下。
第二家,老旧小区。
保安亭空着,窗玻璃上贴张纸:保安已下班,有事找物业。物业办公室门锁着。这家助孤机构在小区最深处一栋居民楼二楼,两套打通的三居室,八个孩子。负责人姓周,四十来岁,以前是幼儿园保育员,自己离异后带着孩子,慢慢收留了别的孩子。没挂牌没注册,全靠熟人介绍和社会捐赠撑着。客厅摆了四张上下铺,中间拉条铁丝挂衣服,衣服挤得密密麻麻。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墙根长了霉斑,消毒水擦过,还能看见淡绿色的痕迹。
“没办法。”周姐搓着手,手指上沾着洗衣粉的白渍,“注册要场地、要消防、要工作人员持证,这些我都没有。我只有这两套房子,和一颗不想看孩子睡大街的心。”
她给于龙倒了杯水,一次性杯子,水是温的。
“区里来看过一次,说条件不达标,要整改。我也想整改,可钱在哪。八个孩子吃穿上学看病,一个月至少两万。我一个人,能借的都借了,能求的都求了。”忽然笑了笑,是个很累的笑,眼角挤出鱼尾纹,“下个月再不来钱,只能关了。”
“关了孩子去哪?”林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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