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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8章 蘑菇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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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头毒蛟临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都是同一张脸,她蹲在毒蛟面前,用手背轻轻碰一下它额头上那块最硬的鳞甲,说“乖,不疼,取了脑花就不疼了。”

“你给那碗脑花起的名字叫‘恩师’。你所有给别人吃的毒都叫‘恩师’。你把恩师吃进肚子里的次数和你窗台上那些蘑菇的数量一样多。但你没有一次尝到过甜——因为你的舌头上味蕾已死了大半,从你第一次在深渊里舔那朵毒蘑菇伞盖边缘开始。”

云浅浅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上还沾着刚才给男孩喂丹丸时男孩掌心渗出的血。

她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自己额头,和她恩师每次用手指轻轻敲她额头以提醒她注意丹炉火候时一样的动作,和她第一次在深渊腐骨上看到那朵毒蘑菇时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蘑菇伞盖边缘以确认它是不是真的时一样的力道。

“原来我一直记错了。师父说有点甜——我以为是我调的那瓶断肠散甜。其实是他死前最后尝到的味道是我喂他的那碗脑花。那碗脑花我熬了整夜,毒蛟是我从天毒峰顶上拖下来的,剖开头骨时它用尾巴缠住我的手腕,力道和你现在握着那杆幡的力道一样。”

阴九幽把幡面一震。

她枕头底下那瓶断肠散从她寝殿方向飞出来,落在她手心。

瓶身表面那层与她寝殿里那面铜镜镜面边缘暗绿色锈斑同色的粉末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她把瓶塞拔开,将瓶口凑近鼻尖闻了闻,然后把瓶子放在阴九幽手心。

“这瓶毒我每次试都舍不得喝完。师父说有点甜,但我尝不出甜了。你替我尝一口,告诉我甜不甜。”

她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自己嘴唇上的残血,和他第一次在天毒峰脚下那扇废弃柴门前从门缝里看到她蹲在月光下用舌尖舔那朵毒蘑菇伞盖边缘时一样的动作,她那时不知道自己在舔什么。

现在知道了——她舔的是恩师留给她的最后一行字,是腐骨上长出的蘑菇伞盖边缘那圈与恩师临死前嘴角那个笑相同弧度的卷曲,是她这辈子唯一还会回甘的东西。

恩师说有点甜,她信了。

她这辈子都在替恩师尝这口甜——用毒蛟的脑浆,用断肠草的汁液,用她从深渊腐骨上采回来的每一朵蘑菇,但她舌头上味蕾已死了大半,她再也尝不出甜了。

阴九幽接过瓶子,没有喝。

他把瓶身轻轻倾斜,瓶中残存的断肠散粉末倒进万魂幡幡面。

粉末入幡时,幡内那片暗金草地的捣药节奏停了一拍——不是被打断,是草地上那片由厉冥渊种下的回魂花在感应到云浅浅舌尖上已坏死大半的味蕾时自动调整了节拍,节拍里多了一小段空白,空白的时长等于她恩师临死前用手指在床沿上敲完最后一段节拍后手指悬在空中没有落下所停留的时长。

“这瓶毒是你师父用命替你试的最后一味药。他临死前在枕头底下压了一页手稿,上面写着‘徒儿调的这味毒有点甜,为师很喜欢。数据不用补了,你以后调毒时记得加一味糖。’你把糖加到每一碗毒里,喂给每一个被你当成蘑菇的人,但你没有一次加对自己尝。你师父替你尝的那一口甜,你欠了他太久。现在该还了。”

他把幡面收拢,幡面上浮现出她恩师临死前用手帕替她擦嘴角残渣的画面。

手帕上沾着她第一次试毒后吐出的那口毒血,毒血在手帕上凝固后形成的暗红斑块与她窗台上那盆断肠草叶片被折断后流出的汁液在石台上凝固的颜色相同。

恩师把手帕叠好放在她枕边,用最后的力气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一下她感受到了——和她第一次在深渊腐骨上把脸贴在那朵毒蘑菇伞盖边缘时伞盖表面那层细密绒毛蹭过她额头时一样的触感,痒,不疼。

云浅浅把手里的断肠散瓶子轻轻放在恩师手稿旁边。

瓶底触到纸面时发出与恩师临死前用手指敲床沿的最后一下——敲完这一下后他的手就永远悬在了空中那个位置——同频的轻响。

她蹲下来用指尖在石面上画了一个圈,画圈的动作和她第一次在深渊腐骨上用手指描摹蘑菇伞盖边缘的弧度时一样,她说恩师你看,我画完了。

往生引渡者从归墟树下站起来,用骨针在幡杆上刻下一行字,刻痕的深度与云浅浅第一次在深渊腐骨上用手指描摹蘑菇伞盖边缘时指尖在腐骨表面留下的划痕深度相同。

她把骨针插在幡杆旁边,针尖在归墟树金光下微微震颤,震颤的幅度与云浅浅恩师临死前用手指悬在床沿上方那个位置时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颤的幅度相同。

云浅浅把断肠散瓶子留在石面上,站起来往天毒峰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阴九幽。

她对他笑了一下,和多年前在深渊腐骨上把第一朵蘑菇从腐骨上掰下来时对那棵枯树下从来没有人站过的位置笑时一样的弧度。

“我师父说有点甜。你没有说错。下次你来时我给你泡杯茶,用那片蘑菇林里最大的那朵蘑菇,加一勺糖。我舌头上味蕾已死得差不多了,你替我尝一口,告诉我甜不甜。”

她把披风裹紧,继续往天毒峰方向走。

身后那个咽下脑花的农夫把空碗放在地上,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残留的脑花残渣,对自己说了一句和她每次在毒经手稿上写完一个“可”字后对自己说的话相同的话——“这碗药,确实不苦。”

他脑子里的毒丝在妖兽脑浆的包裹下正在缓慢溶解,溶解的速度与他第一次在矿井边吸入那口孢子时孢子沿鼻黏膜进入血液的速度相同。

他把缚仙索从身上解下来,走到屋檐下把妻子和三个孩子一个一个解开,把妻子抱进屋里放在床上,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和她每次从田里回来时用手背试她有没有发烧时一样的动作。

他说没事了,那女子说她的药是苦的,但她的人不是。

窗台上那碗空了的蘑菇汤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碗底残留的脑花残渣还在轻轻抽搐,抽搐的频率与云浅浅恩师临死前用手指悬在床沿上方那个位置时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颤的幅度相同。

他把碗拿起来放在灶台上,对自己说了一句和她每次从深渊里采了新蘑菇回来时对自己说的那句话相同的话——这朵蘑菇,不是毒蘑菇。

窗台上那盆云浅浅留下的解毒草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和当年恩师把她从柴门前抱起来时她赤足的脚底在恩师臂弯里轻轻晃了一下时一样的幅度。

她把披风裹紧,往山上走去,舌面上坏死的味蕾在夜风中微微发痒,和她第一次舔那朵毒蘑菇伞盖边缘时舌尖上感受到的微麻一样——不疼,只是有点痒,和恩师用手指轻轻敲她额头时她额头上被敲出的那道细痕在愈合时结痂的痒相同。

她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上颚,上颚深处那些还没坏死的味蕾在接触到唾液中残存的断肠散余味时微微收缩,收缩的幅度与她恩师临死前用手指悬在床沿上方时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颤的幅度相同。

她说师父,你的手可以放下了,她尝到了。

确实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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