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雪志铭(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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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在今日为自己写一篇墓志铭——不是在石碑上,而是用目光,用这漫天最轻、最薄、最易消散的雪。
天空中正纷纷扬扬地下着大雪,天地间一片静谧,仿佛时间都凝固在了这个宁静的午后。我独自伫立在废弃观景台的铁锈栏杆旁边,极目远眺,眼前的世界宛如一块正在慢慢融化的巨大方糖。
一开始,还可以清晰地看到远方山峦起伏的轮廓线条,就像是在洁白如雪的宣纸之上用浓黑如炭的墨水勾勒出的一幅雄浑壮阔的画卷一般;然而没过多久,那些原本清晰可见的黑色线条却渐渐变得模糊不清起来,最终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纷纷扬扬飘落而下的鹅毛大雪,以及那片由无数雪花交织而成的、如同丝绸般柔软光滑且不断发出细微沙沙声的茫茫白色世界。
这些雪花并没有丝毫的焦躁不安之感,反而显得格外淡定从容,这种状态简直就是一种充满智慧和深意的人生哲学啊!它们来自于人们无法知晓其具体高度的遥远天际,有些雪花会倾斜着身子快速冲向位于山谷之中的那几座漆黑如墨色的古老僧房房顶,好像是要前去参加一场悄无声息但又源远流长的神秘禅宗之约似的;而另外一些雪花则喜欢围绕着不远处那个小镇中的歌楼周围早已不再发声歌唱的高高翘起的飞檐翩翩起舞,动作轻盈优美至极,仿佛依然沉浸在过去某个繁荣昌盛时期的美妙音乐旋律当中,念念不忘曾经消逝远去的那一袅袅动听的笙箫歌声呢。
当然啦,还有更多数不清的雪花既没有明确的目标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去往何处,它们就这样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飘荡飞舞着,尽情享受着与微风相伴的美好时光,同时也跟随着那面已经褪去鲜艳颜色的破旧酒旗一起共同展现出一种悠然自得、随遇而安的优雅姿态。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不是雪在动,而是整个世界在一种温柔的崩解中,向上飞扬。
这便是“雪滚飞花”么?古人看得真切,那“缭绕”与“飘扑”的姿态里,有种近乎顽皮又无比庄严的宿命感。它奔赴僧舍的孤寂,也流连歌楼的残欢;它点缀酒旗的招摇,亦不拒绝泥淖的拥抱。无所不往,也无所滞碍。
我的睫毛上已经落下了好几片雪花,它们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便融化成了丝丝凉意,宛如浅浅的泪痕一般。此情此景,不禁令我回想起母亲临终前的那个午后时光。
当时,医院的病房紧闭着门窗,但我心里清楚得很,屋外正飘洒着那一年最后的一场春日飞雪呢!母亲的呼吸异常微弱,甚至比窗外轻轻飘落的雪花还要轻盈许多。
她那双原本明亮有神的眼睛此刻也变得黯淡无光,只是缓慢地扫视着围坐在床边的我们每个人的脸庞,似乎想要仔细分辨出眼前这些人究竟是谁,又好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与大家做最后的道别。
终于,母亲的视线停留在了头顶上方的天花板处,然后微微上扬起唇角,勾勒出一抹极其淡雅且悠远深邃的笑容,并轻声呢喃道:“快看啊,那些都是杨花......”然而事实上,那个时候窗外根本没有什么杨花盛开,有的仅仅是即将消融殆尽而保持缄默不语状态的积雪罢了。一旁的护士见状后告诉我说,这应该属于病人处于意识朦胧不清时所产生的胡言乱语现象吧。
可自那以后,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情不自禁地去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或许就在那一瞬间,母亲已然成功突破了自身这个饱受疾病摧残折磨的肉体束缚,从而得以窥见生命最本质真实的模样——它无非就是一场毫无心机算计的自由飞舞之旅而已;同时也是一场悄无声息默默绽放的华丽盛宴罢了。
无论是随风飘散的杨花也好,还是这短暂易逝如同空中楼阁般虚幻不实的人生也罢,虽然都经过精心雕琢构筑而成,但终究只能寄托依附于变幻莫测难以捉摸的狂风之中,稍纵即逝,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分崩离析不复存在。
我摊开手掌,接住几片完整的雪花。它们有着令人窒息的、精微的六角结构,每一根冰晶的枝杈都延伸着宇宙的几何与寒冷。然而,不待我仔细端详,掌心微弱的体温已将它们化为一点微不足道的水渍,迅速消失在我生命的纹路里。
这便是“沾泥逐水”了。最美的结构,最冷的智慧,最终归于最寻常的湿痕。它们岂止“可入诗料”?它们本身就是最短暂、最残酷、也最真实的一句诗,一行写着“存在与消融”的悖论之诗。
风骤然紧了。雪不再是悠悠的飘,而是成阵、成团地横掠过来,扑在脸上,有细碎的疼。眼前的雪幕被风拉成一道道斜飞的、狂乱的白色轨迹,仿佛时间的流速骤然加快,将一生的散漫镜头急急地倒带、混剪。
在这疾速的、炫目的飞白中,僧舍、歌楼、远山、酒旆……一切坚实的坐标都消失了,只剩运动本身。只剩这无穷的、奔赴虚无的“飞扬”。
我忽然明白了我要写的墓志铭。它不应是总结我这一具终将腐朽的“色身”曾占有过什么,抵达过哪里。那无非是“燕垒”的碎片,不值得铭刻。
它应该记录的是这“飞扬”的姿态本身——是那趋向僧舍的孤绝,是那眷恋歌楼的温热,是那与酒旗共舞的佻达,也是那最终堕入泥水的坦然。是这一切方向的总和,是这无所住而又无所不往的过程。
就像此刻的我。一个在中年风雪中蓦然回首的人,身体里同时住着向往清寂的僧侣、渴望欢歌的少年、意图沉醉的过客,以及那个终将认命般扑向大地的、疲惫的流浪者。
这些矛盾的、纷纷扬扬的“我”,在生命的风中聚拢,又吹散,从未真正凝固成一座可堪记载的碑碣。
雪渐渐小了。天空露出一角病愈后的、瓷样的青白。世界的轮廓重新从纯白中浮现,却已焕然一新,覆着一层柔软而完整的、暂时的统一。我的肩头积了薄薄的一层雪,像一件自然赠予的、即将融化的素衣。
我转身离开。雪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指向来路的脚印,很快,又将被新的落雪温柔地掩去。这便是我的墓志铭了:我曾在此处停留,我曾在风中飞扬,我终将了无痕迹。而这场雪,这场无边无际的、下给所有人也下给虚无的雪,替我记住了,那“飞扬”本身,便是对“存在”最轻又最重的全部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