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假香料与歪石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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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费尔南不止逐利。
他在套粮道、问岗哨、收军票、换文书,还勾连阿齐姆黑布条税兵。
葡萄牙间谍。
这个词在石满仓脑里冒出来,虽不甚懂“间谍”二字的书面味,却明白这种人比明刀更阴。
费尔南称完货,笑道:“如何?足?”
石满仓一拍大腿:“足!爷真是大商人!”
胖翻译得意冷哼。
黑娃低头翻白眼。
石满仓却趁机伸出手:“那先给定钱。”
费尔南笑道:“你先带我见那人。”
石满仓摇头如拨浪鼓:“不行。没定钱,俺不敢。”
“那人也不是善茬,俺空手去,他以为俺耍他。”
费尔南问:“你要多少定钱?”
石满仓盯着香料袋,像被香味迷住。
“先给两袋香料,一面镜子,再给十斤粮。”
胖翻译怒笑:“两袋?你拿得动吗?”
石满仓指了指黑娃:“他能扛。”
黑娃赶紧装傻笑,露出一口白牙。
费尔南沉吟。
他显然不在乎两袋假香料。
他在乎那块木牌。
更在乎石满仓口中“管粮道小牌的人”。
只要能钓上线,两袋掺糠木屑的香料算什么?
“好。”
费尔南一挥手。
“给他。”
护卫扛出两袋香料。
石满仓立刻道:“不行,得俺自己挑。”
胖翻译刚要骂,费尔南却笑着点头。
“让他挑。”
石满仓蹲到袋堆前,手掌挨个拍。
第一袋底部太硬。
第二袋有湿气。
第三袋袋底隐隐透出一丝油腻。
他本想挑一袋最能作证的,可还不能太明显。
于是故意拍了半天,挑了两袋靠外的。
一袋上香粉掺假最重。
另一袋底部最硬,隐隐有异味。
黑娃弯腰去扛。
袋子一上肩,他眼神微微变了。
太沉。
若真是香料,绝不会这般沉坠。
石满仓立刻咳了一声,示意他稳住。
费尔南又取出一面镜子,递给石满仓。
“朋友,今晚,你带人来。”
石满仓眨眼:“今晚?”
“对,今晚。”
费尔南压低声音,手指在桌上画了条线。
“红土集东边,老槐树下。”
石满仓心头一跳。
这正是孙策约定挂红布的地方。
敌人也选那里?
是巧合,还是他们早知外线?
费尔南继续道:“三更。你带木牌来,我带粮车。”
“我们一起过岗。”
“你发财,我发财。”
石满仓装出贪婪又害怕的样子:“粮车多少?”
费尔南伸出四根手指。
“四车。”
瘦翻译补道:“车上是香料、药材、镜子,还有给贵军将领的厚礼。”
石满仓心里沉得更厉害。
四车厚礼?
怕是四车火油毒物。
他故意舔舔嘴唇:“那俺得回去问问。”
费尔南笑容收了半点:“你若不来?”
护卫的刀鞘轻轻响了一声。
石满仓立刻吓得摆手:“来!俺来!”
“俺还想吃肉哩。”
费尔南这才满意,伸手又拍他肩膀。
“好兄弟。”
“记住,不许告诉别人。”
石满仓连连点头,把那面假镜子揣进怀里,带着黑娃等人往外退。
刚到毡帘口,费尔南忽然又喊:“等等。”
石满仓背后一紧,慢慢转身。
费尔南走到他面前,碧眼直盯着他。
“你名字?”
石满仓憨笑:“俺叫石三。”
“石三?”
费尔南重复一遍,笑了。
“好,石三兄弟。”
“若骗我,你死。”
他说“死”字时,中原话忽然说得极准。
石满仓心里一凛,面上却连连赔笑。
“不敢,不敢。”
出了酒棚,红土集的喧嚣重新扑来。
卖粮的吆喝,骡子的喷鼻,逃民的咳嗽,铁匠铺的锤响,全混成一锅烂粥。
石满仓却觉得背后那双碧眼仍钉着自己。
他不敢立刻往东南老槐树去,只带队在集里绕。
先绕布摊,又绕盐摊,再在破锅铺前蹲了半刻。
黑娃压低声音:“满仓哥,要不要现在挂红布?”
石满仓摇头:“不急。”
库赛道:“为何?鱼上钩了。”
石满仓低声道:“鱼上钩不假,可网眼还没看全。”
“费尔南也约老槐树。咱们若现在挂红布,万一那里有他的眼,外线就露了。”
小顺躺在板车上,装病装得脸都僵了,低声哼道:“那咋办?”
石满仓摸了摸怀里假镜子,忽然一笑。
“将计就计。”
“他约三更,咱们就让他以为三更有买卖。”
“但信号不能挂老槐树。”
“换个法。”
阿曲问:“啥法?”
石满仓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旧井。
井边有三块破瓦。
他把破瓦踢成一排,两横一斜。
这是前日出发前娜依给他说过的备用暗记。
外围宣传组若看见,便知“老槐树有险,改查西井”。
库赛眼睛一亮:“这暗记妙。”
石满仓却不敢得意。
他指了指香料袋:“先找地方验货。”
众人推着破车,挤到集市边缘一处废棚。
废棚后头堆着烂草和碎砖,正好挡人眼。
黑娃把两袋香料放下,肩头被勒出红印。
“这袋子不像香料,像背了个死人。”
石满仓蹲下,拔出腰间旧短刀。
刀尖先挑袋口。
上面一层果然是香粉,颜色好看,味道冲鼻。
他捻了一点,递给库赛闻。
库赛皱眉:“这不是上等香料,掺了树皮灰。”
石满仓道:“不止。”
他把刀插得更深,往下一挑。
香粉下头露出一层粗糠。
再往下,是小石子混泥丸。
黑娃骂出声:“狗日的,一袋香料半袋石头?”
石满仓没答,继续割开袋底边线。
刀尖刚挑破麻布,一股淡淡油味飘了出来。
不是灯油的软味。
是火油。
刺鼻、冲喉、带着烧心的烈。
石满仓手猛地停住。
周围几人也瞬间不说话了。
他脸色沉下去,贴近袋底。
袋底缝着一层油布夹层。
油布里不是香粉。
是浸透火油的麻絮。
若四车这种货混入粮道,只须一点火星,粮车、草料、营帐便能连成火海。
更毒的是,外头盖着香料味。
寻常人只闻香,不会疑到底下藏油。
石满仓想到白墙粮棚的火,想到石佛渡口的火油地窖,想到白塔桥下的火药箱,心里顿时像被冰水泼透。
阿齐姆这条毒蛇,果然不止咬前线。
他要烧的是整条命脉。
黑娃压着嗓子骂:“这哪是骗钱,这是要炸营!”
石满仓一把按住香料袋,眼神冷得吓人。
“别动。”
“先把袋口缝回去。”
阿曲急了:“还缝?都知道了,还不报?”
石满仓抬头,声音低却狠。
“报是要报。”
“但只报两袋假香料,抓几个小贼,不够。”
“费尔南还有四车货,穆萨后院还有车,老槐树还有约。”
“今夜不把这窝毒蛇全拖出来,明日粮道还得烧。”
库赛咽了口唾沫:“你想继续装?”
石满仓把刀收回,抓起一把红土往割口上抹,再用细麻线草草缠住。
“他要买文书,咱们就卖给他一场梦。”
“他要混粮道,咱们就让他自己把火油车赶进套子。”
黑娃眼神发亮:“那咱们三更去?”
石满仓点头。
“去。”
“但去之前,得把这消息送出去。”
他看向小顺:“还能爬吗?”
小顺从草席里睁眼,咧嘴笑:“装病装得腰疼,真跑起来还能跑。”
石满仓撕下衣角,用炭笔在油布上飞快画了几笔。
三角袋印。
歪石秤。
费尔南姓名。
穆萨粮行。
香料袋底火油夹层。
三更老槐树交易。
最后,他在角落画了一个歪秤砣,旁边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假香真油,四车入夜。”
写罢,他把油布卷成小筒,塞进小顺破鞋底夹层。
“从西井暗记出去,找外线。”
“若被拦,就装拉肚子往沟里滚。”
小顺脸都绿了:“班副,你这法子真埋汰。”
石满仓瞪他:“活着埋汰,死了干净,你选哪个?”
小顺立刻点头:“埋汰好。”
他猫着腰,从废棚后钻出去,混入人流。
石满仓望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费尔南自以为他在钓一个逃兵。
却不知这个逃兵背后,站着孙策、周瑜,站着远征军整条铁规矩。
更站着那些差点被烧死、卖死、饿死的穷人。
过了片刻,石满仓重新把香料袋扎好,让黑娃扛回肩上。
黑娃皱眉:“还扛着?”
石满仓道:“当然扛着。”
“骗子送的饵,咱得吃出个上钩样。”
他又把假镜子摸出来,对着自己照了照。
镜面里,那张糊泥的脸看着还是又怂又贪。
可眼睛已经变了。
像灶膛底下压着的火。
库赛低声道:“费尔南若真是葡萄牙间谍,身边必有暗哨。三更之前,他们会盯咱们。”
石满仓点头:“所以从现在起,谁都别像兵。”
“黑娃,你别挺胸。”
“阿曲,你别摸刀。”
“库赛,你继续骂我,骂得像真看不起逃兵。”
库赛一怔,随即用本地土话骂了两句。
石满仓听不懂,但看旁边一个挑夫噗嗤笑出声,便知骂得挺脏。
他满意地点头:“好,就这个味。”
几人推车走出废棚。
红土集夕阳低垂,血色铺满土墙。
穆萨粮行后院的门又开了一线。
费尔南站在阴影里,远远看着他们。
碧眼含笑。
石满仓也远远弯腰,举起那面假镜子晃了晃,像个得了便宜的蠢货。
费尔南大笑,抬手回礼。
两人隔着半条集市,笑得都像朋友。
可石满仓鼻尖还残留着那股火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