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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 假香料与歪石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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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尔南牵着石满仓的袖子,笑得满口白牙。

那笑声又响又热,像酒棚外头挂着的铜铃,叮当乱响。

“兄弟,不怕。”

“我,费尔南,真朋友。”

“你有路,我有货。”

“大家发财,大家吃肉。”

石满仓被他拉得踉跄两步,脸上堆起一副穷鬼见了肥肉的馋相,嘴里却故意结巴。

“爷,俺就是逃命的,哪懂啥大买卖。”

费尔南哈哈大笑,回头对两个翻译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一个瘦翻译立刻凑上来,笑道:“我家老爷说了,你莫怕。红土集不问来路,只问有没有用。”

另一个胖翻译也接话:“你若知道解放军粮道走哪条路,哪处哨卡松,哪处夜里换岗,我家老爷便赏你粮票、银子、肉干。”

石满仓眼皮一跳,心里冷笑。

好么,连“粮票”二字都学会了。

这洋鬼子不是来买香料的,是来买后勤命门的。

他面上却更怂了,肩膀一缩,偷眼看了看费尔南腰间火铳。

“爷,俺不敢说。”

“那边查得紧,抓住要砍头。”

费尔南伸出大手,在他肩上拍得砰砰响。

“不砍,不砍。”

“你给我货,我给你命。”

“坐,坐!”

酒棚深处另隔一间小棚,用破毡帘挡着,里头摆着木桌、酒坛、几只黑漆皮箱。

四名护卫分站两旁,看似懒散,眼神却像钩子,专钩人腰间袖口。

石满仓一进门,先不看箱子,只用余光扫地。

地上红土被踩得很实。

靠右墙有三道车轮泥印,宽窄与方才进后院那队重车相同。

左角堆着七八袋香料,袋口扎得花哨,外头印着弯曲番字。

靠后还有一架石秤。

秤杆用硬木做成,秤砣却是灰白石头,外头抹了一层油,瞧着沉,落地声却不闷。

石满仓心里一动。

石头秤砣,最怕被人掏心。

农家卖粮,市上换盐,吃亏常不在斗里,偏在秤上。

他小时候随父亲赶集,亲眼见过一个奸商把秤砣钻空灌蜡,三十斤粮称出四十斤价。

那年家里少了半袋麦,娘哭了半宿。

这笔账,他记得比识字还牢。

费尔南见他盯着香料袋,笑得更得意。

“看!好东西!”

他亲手解开一只袋口,抓出一撮暗红色粉末。

“香料,南海来,贵,很贵!”

“军队吃肉,放一点,好吃!”

“你们解放军,远征大军,缺这个!”

瘦翻译连忙道:“这是上等胡椒、丁香、肉桂混粉,一袋抵三袋粮价。老爷愿意便宜卖,只收军票、粮票,不收碎银。”

石满仓心里又是一冷。

只收军票粮票?

这是要把军票套出去。

军票一出,便能仿造路引,混进粮道;粮票一出,便能套粮仓位置。

好毒的算盘。

他却故意咽了口唾沫,伸手想摸那粉。

胖翻译一把挡住:“穷鬼,手脏。”

费尔南倒是摆摆手,很大方似的。

“摸,摸!”

“朋友!”

石满仓嘿嘿一笑,指尖捻了一点粉末,先不闻,先用指腹搓。

粉末粗细不匀。

红的艳,黄的暗,黑点夹在里头。

真丁香搓开有油,肉桂带甜辣,胡椒刺鼻冲喉。

这东西搓开却有一股干草灰味,末了才飘一点香。

他低头装贪闻,鼻尖刚近,便差点笑出声。

里头掺了炒糠、木屑、染红的豆粉。

香料有一成就算他输。

这也敢骗远征军?

当他们炊事班鼻子是摆设?

石满仓脸上却露出震惊:“真香!比俺村里过年炖狗肉还香!”

黑娃在后头差点呛住,赶紧低头咳了一声。

费尔南越发欢喜,伸手又打开一只皮箱。

箱中铺着蓝布,布上摆了十几面小圆镜。

镜框银亮,镜面照人。

“镜子!”

费尔南拿起一面,对着石满仓脸一晃。

“漂亮,好货!”

“送给将军夫人,送给军官,换文书,很容易。”

瘦翻译笑道:“我家老爷说,贵军远来南土,必缺奇货。香料可给兵,镜子可送官。只要你能搭上线,老爷赏你一成。”

石满仓装出看傻的模样,伸手接过镜子。

镜面照出他糊泥的脸,额头绷带,眼角灰痕,像个真逃兵。

可他手一掂,心里便明白了。

薄铜镀锡,外圈镀了点假银粉。

镜面背后还有裂纹,用蓝布遮着。

在集市上骗妇人孩子尚可,拿去骗远征军军官?

也亏他们想得出来。

他把镜子翻来覆去看,嘴里啧啧称奇。

“这玩意能照人魂不?”

费尔南一愣。

瘦翻译忙笑:“能照脸,照得清楚。”

石满仓小心翼翼问:“那能换军票?”

费尔南眯起碧眼。

“能。”

“你有?”

石满仓赶紧摇头:“俺没有。俺一个逃兵,哪有军票。”

费尔南脸上笑意淡了半分。

四名护卫的手也稍稍靠近刀柄。

石满仓心里明白,鱼线紧了,不能崩。

他忙又道:“可俺知道谁有。”

费尔南眼睛又亮。

“谁?”

石满仓故作迟疑,看了看左右:“这话……不能白说吧?”

费尔南哈哈大笑。

“好!聪明!”

他向胖翻译使了个眼色。

胖翻译从箱底摸出一小块肉干,丢到桌上。

黑娃眼神一沉,差点冲上去骂人。

拿一块肉干钓人命,真把逃民当狗了。

石满仓却猛地扑过去,像怕别人抢,抓起肉干塞进怀里,连连点头。

“多谢爷,多谢爷!”

费尔南看着他那副贪相,眼底的不屑一闪而过。

他以为这泥腿子已入笼。

石满仓心里却在数。

门口两人,后墙一人,毡帘外还有脚步,约莫三人。

费尔南身后四护卫。

翻译二人。

若翻脸,自己六人未必走得出去。

所以不能拿。

要拖。

要让这洋商自己露更多尾巴。

石满仓把肉干藏好,凑近桌边,压低声音。

“爷,俺先问问价。”

“要是价低,俺冒这砍头险不值。”

费尔南很满意地点头。

“你要多少?”

石满仓伸出三根指头。

费尔南问:“三袋粮?”

石满仓摇头。

“三十斤肉,再加二十张粮票。”

胖翻译当即骂道:“你疯了?一个逃兵也敢开这价?”

石满仓缩了一下,却硬撑着小声道:“俺说的是大买卖。那人管粮道小牌,手里有临时通行木牌。拿到一块,车能过两道岗。”

费尔南目光骤然一变。

那一瞬,他的笑不见了。

像酒盏底下露出的刀尖。

“木牌,真?”

石满仓低声道:“真不真,爷自己看。”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孙策给的那块空白木牌,露出半角又立刻收回。

那牌无印无字。

可费尔南不懂远征军真正验牌法。

他只见形制相近,眼睛便贪得发亮。

瘦翻译也微微吸气。

“老爷,这牌形像是真的。”

石满仓心里冷哼。

上钩了。

将计就计,就得先把假饵丢给假商。

费尔南坐直身子,语气慢了。

“你,卖牌?”

石满仓把木牌捂在胸前,一脸警惕:“不卖。俺先验货。”

“香料要称足,镜子要真,肉粮要先给。”

胖翻译怒道:“你一个穷鬼,还敢验我家老爷的货?”

石满仓立刻要起身:“那算了。俺再去别处问。红土集又不是只你一家买文书。”

话音未落,费尔南伸手按住他。

“别急,朋友。”

他转头喝了一句番话。

护卫搬来石秤,把一袋香料扛上秤盘。

费尔南亲自抓起那灰白石砣,挂在秤杆上。

秤杆微微一沉,费尔南笑道:“看,足足五十斤。”

石满仓凑过去看,嘴里装作数不清:“五十?”

瘦翻译道:“五十斤,一点不少。”

石满仓眼睛却盯着秤砣底部。

灰白石面有一道极细圆痕,像被石粉补过。

秤砣落盘时声音发飘。

不是实心。

他又看秤钩。

秤钩弯处被人磨过,挂袋时往外偏半寸。

偏半寸,秤杆便多抬一格。

这歪石秤,少说一袋短十斤。

他心里已然有数,却故作糊涂地挠头。

“爷,这秤俺看不懂。俺只会看粮。”

费尔南笑得更放心。

“农人,看粮最好!”

石满仓伸手拍了拍香料袋。

上头松,下头硬。

袋口扎紧,香气从上头冒。

底下却压着另一种沉物。

他故意说:“俺们军中验货严,要开袋看底。”

胖翻译脸色一变:“香料怕潮,不能乱翻!”

石满仓立刻缩手:“那俺不敢拿去。万一管粮的问底下是啥,俺说不出,要被打死。”

费尔南看着他,碧眼微眯。

棚内气氛陡然一冷。

黑娃的手指已经摸到扁担内藏的短刃。

库赛垂着头,嘴里叼草根,却悄悄挪了半步,挡住小顺。

石满仓却像没察觉,继续絮絮叨叨。

“爷,你别怪俺胆小。俺从前给地主扛粮,见过坏人袋口铺好米,袋底全是沙。”

“粮官一刀插下去,沙子哗啦啦漏,扛粮的先挨鞭。”

“俺怕。”

费尔南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又大笑。

“好,好!”

“谨慎!我喜欢!”

他亲手解开袋口,伸手往里掏,却只掏上半截,又抓出一把香粉给石满仓看。

“真货!”

石满仓心里冷笑。

手往下探三寸都不敢,还真货?

他面上却露出几分动心:“那得多称几袋。”

“俺那人不好糊弄。少一斤,他都不肯给票。”

费尔南点头:“称!都称!”

于是护卫连称三袋。

石满仓蹲在秤旁,一会儿问这个秤星,一会儿问那个袋印,像个土包子开眼。

可他的眼睛已经把货位全记下。

香料袋共十二袋,靠左墙。

镜箱三只,靠桌下。

后门外有重车四辆,车辕白灰未干。

酒棚顶梁上挂着两只黑皮水囊,不像酒囊,倒像灭火或引火用的油囊。

护卫站位也有章法。

一人守门,一人守后墙,一人挨费尔南,一人靠箱。

不是商队护货,是军中护主。

再看费尔南。

他说话生硬,可听翻译汇报时眼神不慢。

手指轻点桌面,一短两长。

毡帘外便有人移动。

这是暗号。

此人绝非普通洋商。

石满仓想起周瑜所言,海商逐利,不问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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